如他玄蛟化身玄凌,命格显赫,乃上古遗泽,自非常流。
然眼前这书生,命宫之处空空茫茫,无星无曜,无痕无迹,仿佛被什么力量生生抹去、抽离了一般。
陈蛟眸中有炽白之色一闪而逝,已将其根底看了个分明。
书生本有一道清贵紫气缠绕,隐隐成朱紫显赫、文星照命之象,此乃天生贵格,主位极人臣、显赫一时之命。
然此刻,那紫气贵格竟似被人以玄妙手段,生生自其命理根基中抽离,只余些许残痕,如断藕之丝。
故而呈现这无命之相,前程尽毁,生机黯淡,方沦落至斯。
心念电转,陈蛟按下未提,只淡淡道:
“店家可还有自认得意之作?不妨诵来一听。若合我意,自有酬谢。”
赵礼闻言,心头一动。
观此人气度,绝非信口诳语之辈。自父母见背,家业凋零,他便寄情诗词,其中确有数篇呕心之作,自忖不差。
当下强忍面上疼痛,整了整仅余的素白中衣,揖道:“既蒙尊客不弃,小生…便献丑了。”
他信口吟出旧作数首,或咏物,或感怀,自觉遣词造句颇见功力。
而陈蛟听罢,只道:“沉郁有余,格局太小。譬如庭中观蚁,虽细察其态,终不过方寸之地。”
赵礼闻言,心头一堵,面上虽未说什么,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服,暗忖此人或许不谙诗文。
想到此处,赵礼壮了壮胆,拱手道:
“尊客既嫌小生方才那诗格局狭小,小生不才,尚有数首旧作,愿请客官指教。”
他清了清嗓子,挺直脊背,拣出两首自认为气魄宏大、包纳山川之作,朗声诵来。
孰料陈蛟仍是摇头,一语道破:“辞藻堆砌,强作豪语,如雏鸟学飞,翅软力虚,空摹其形,未得其神。
心中无真山川,笔下岂有真气象?
你所见之山川,不过案头画幅;你所感之风云,不过牖外一隅。”
赵礼不服,再作。
一连三首,或摹古贤,或拟豪迈,搜肠刮肚,自谓已极尽开阔。
陈蛟听罢,已知其功底,说道:“你眼中之天地,不过书卷所载,前人余唾。心中之块垒,无非功名不遂,际遇坎坷。
以此心此眼为诗,纵锦心绣口,终是囿于方寸,徒具其形,未得其神。一文不值。”
赵礼闻言,顿时面红耳赤,偏生难以反驳。
而陈蛟亦不待他辩驳,只抬袖一挥。
刹那间,赵礼只觉神魂一轻,仿佛有一只无形大手将他从躯壳中轻轻提起,
又仿佛有什么枷锁被骤然击碎,束缚了他二十余年的桎梏,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眼前景象轰然剧变!
但见青冥浩瀚,星斗流转,其大无外;云海翻腾,风雷激荡,其势滔天。
沧海桑田在指尖一瞬,洪荒天地在心神一念。
天地大化,无声运转,其理至简,其象至繁,磅礴无涯,非人力文字可摹其万一。
恢弘之处,如鲲鹏展翅,扶摇直上九万里,穷尽目力也望不见其边际;
精微之处,如秋毫之末,分为万亿分,每一分中又有日月轮转、山河列张。
大中有小,小中有大,层层叠叠,无穷无尽。
赵礼一时间僵立原地,张口结舌,浑身颤抖,先前那点不服与自矜,早已被这浩瀚景象冲击得粉碎。
他所谓的山川气象,不过是井底之蛙眼中的那一方天;他所谓的风云抱负,不过是檐下燕雀翅下的那三尺地。
而他先前还暗自腹诽,觉得这鹤氅客官不谙诗文……
赵礼想到这里,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脸上火烧火燎的,比吴彪扇的那一巴掌还要疼上十倍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