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猿惧水,或可借此潭暂避。
他更不犹豫,提气纵身,宛若鹞子,朝着那幽深寒潭疾掠而去,身后猿群怒啸声愈发刺耳。
然追至潭边林缘,群猿啸声骤止,竟纷纷驻足枝头,抓耳挠腮,踟蹰不前,只朝幽潭方向呜咽不休,不敢越雷池半步。
陈道心觉有异,然去势已尽,穿出最后一片灌木。
他足尖在石上一点,轻盈落地,正待细观水潭形势,却倏然僵住,如被施了定身法一般。
但见幽潭如碧,静映天光,亦映着四周古木苍崖。
潭边一方青石之上,一位身着黑金鹤氅的男子,正执一青竹钓竿,垂纶于碧水之中,意态闲适,仿佛已在此坐了千年。
天光云影,山色潭光,皆凝于其身周,恍惚间,竟不知是山衬人,还是人点山。
陈道骤然止步,心头先是一惊,随即恍然,继而涌起难言的激动与恭肃。
他旋即整了整略显凌乱的衣衫,深吸一气,缓步上前,于丈外停住,拱手躬身:
“小子陈道,依约前来。拜见仙长!”
潭边,鹤氅仙人并未回首,青竹钓竿稳持,目光仍落于粼粼潭水,只淡淡道:
“来了便好。”
声音平静,却让陈道心头一凛,愈发凝神静听。
“你贪心炽盛,欲速则不达,故有山君拦道,灭你躁进之气。”
陈道闻言,想起入山未久便遭遇的那头吊睛白额猛虎,拦于路上,虎目圆睁,血盆大口,端的骇人。
若非自己见机得早,仗着轻身功夫迂回躲避,攀崖绕行,恐已遭不测,葬身虎腹。
正自思忖,陈蛟又道:“林猿追索,纠缠难休,是断你退避之念。
教你知晓,这世间许多路途,进固不易,退亦维艰。”
陈道恍然,愈觉仙长行事深意绵长。
那群穷追不舍的山猿,逼得他只能前行,无路可退,直至此潭边。
他稍有懈怠,或心存退念,早已被猿群追上,撕扯成碎片。
原来步步皆在仙长算中,虎是警,猿是驱,皆为炼心。
他垂首,更深一揖,恭声道:“仙长明鉴,小子受教。”
陈蛟不再多言,只轻轻颔首:“且于一旁,静候片刻。”
陈道恭声应是,依言退至树下,屏息凝神,心中诸般杂念渐次平息,唯余一片澄明期待。
自日悬中天,至金乌渐西。
陈道就这般静静立于仙人身后半日,身姿如松,未曾稍动。
但见仙人半日垂纶碧水,饵线入潭,不起微澜,竟未得一鳞半甲。
然其气度沉静,意态悠然,仿佛钓的非是鱼,而是这山中光阴、潭底天机。
陈道看在眼中,暗感钦服,亦无半分焦躁之气,只觉此间潭光山色,皆含不凡,静候便是修行。
暮色渐浓,林鸟归巢。
远处灌木簌簌作响,一道踉跄身影终于拨开枝叶,跌撞而来。
正是书生赵礼。
赵礼拄着一根歪斜木棍,踉跄而来,衣衫被荆棘扯得褴褛,四肢皆带血痕,形容狼狈。
他抬眼望见潭边静坐的鹤氅身影,显是久候于此,不由得双目一涩,胸中百味杂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