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照幽潭,仙人垂纶。
赵礼乃无命无运之人,不似陈道尚有几分气数护持,此番入山,可谓艰难。
途中先遇黑熊食鱼,他的人气惊了熊罴,竟舍了河鱼转而追他。
赵礼慌不择路爬上一树,那熊拍得树干砰砰作响,他抱着树枝苦捱许久,手脚皆麻,那熊方悻悻离去。
未行多远,又路逢一条大蟒拦路,他仗着几分急智侥幸杀了大蟒,却丢了唯一防身的柴刀,再难劈斩荆棘。
此后一路,无刀开路,全凭双手拨扯荆棘,衣衫尽毁,皮开肉绽,方挣扎至此。
陈道见这来人如此形容,暗自讶异。
观其气息步伐,确无武艺在身,步履虚浮,腰背松垮,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能至此地,着实不易,不知吃了多少苦头,遭了多少罪。
他朝赵礼微微颔首,那目光中含着一丝敬意,算作招呼。
而赵礼撇了手中木棍,上前数步,躬身长揖,声音坚定:“小生赵礼,依约前来。拜见仙长。”
陈蛟这才微微侧首,眸光扫过赵礼满身狼狈,淡淡说道:
“你痴念固结,心气早亏。
黑熊骇你,是壮你孱弱之胆,破你畏缩之态;你杀拦路大蟒,是以己身一线生气,了断外侵之死志。
经此一番,可还觉得…天地之大,无处容身么?”
赵礼闻言,身躯微震。
此前被黑熊所追,肝胆俱裂,然绝境之中,亦生出勃然怒意;
搏杀大蟒时,血勇冲头,只知你死我活,事毕虽力竭,心头却有种淤塞尽去、酣畅淋漓之感。
他怔立片刻,方低声道:“仙长点拨,小生似有所悟。”
陈蛟轻轻颔首,袖袍微拂,两道清蒙仙气自袖底涌出,如烟如雾,瞬息间便将二人笼罩其中。
陈道只觉周身一轻,疲惫尽扫,足下似有清风托举,似可凭空跃起数丈。
然仙长在前,他谨守心神,自是不敢造次,只暗暗深吸一气,感受玄妙。
赵礼更是通体舒泰,伤痕隐痛顷刻消弭,一股温和气力自丹田滋生,流转四肢百骸,精神为之一振。
二人心生感激,齐声道:“谢仙长施恩。”
陈蛟却未回头,依旧目视潭面,悠然道:
“许久未曾闲钓。你二人可观之。”
陈道闻言,不由得暗自嘀咕,仙长坐钓半日,鱼漂未动分毫,莫非内藏玄机?
他按下疑惑,凝神望向那根探入幽潭的青竹钓竿。
赵礼亦躬身应是,虽不明所以,然经此前点拨,心知仙长一举一动皆含深意,遂敛目静观,不敢错过分毫。
那手稳如磐石,腕悬虚空,竿梢纹丝不动,似与这山、这潭、这风融为一体,浑然无我。
他心头忽地一动,想起自己作诗时,常绞尽脑汁,强求字句,反落了下乘。
仙长这垂钓之姿,无欲无求,静候天然,反倒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道韵。
潭水幽幽,倒映天光云影,一片寂然。
忽地,陈蛟唇角微扬,轻道一声:
“来。”
手中青竹钓竿随之轻轻一抬。
那根看似寻常的钓线,竟随其动作飘然扬起,似有无尽之长,莹莹一线,直上青冥,恍若垂入九天云霄深处。
更奇的是,钓线出水,竟不闻半点水声,唯有道韵流转,如琴弦微颤。
下一瞬,一尾长约尺许、通体覆盖着晶莹青鳞的宝鲤,竟随那钓线自极高远的云天之中翩然而落,直向静立一旁的陈道怀中坠去。
鱼身清光流溢,生机磅礴,显然非凡俗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