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卡车停在路边一条横街的转角处。
王青推开车门跳下来，他没拔车钥匙，相信不久后这辆车就会被勤劳的黑蜜蜂开走，或许要不了半个月就会出现在另一个大陆。
他站在人行道边缘，抬头看了看四周。
纽约。
那些灰褐色的砖墙，那些高高低低排列着的楼宇轮廓，那些锈迹斑斑的防火梯像藤蔓一样爬满建筑的外立面，空气里混着热狗摊的焦油味、汽车尾气的刺鼻气息和某种属于这座城市特有的、永不停歇的窸窣声。
人流从他身侧不断涌过，行色匆匆，皮鞋和运动鞋交替着敲击在人行道的砖面上。
有人拿着咖啡杯埋头赶路，有人举着手机贴在耳边说话，有人推着婴儿车缓慢地挤过人群的缝隙。
王青站在这些人流中间，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没有钱。
这个念头落进他脑海里的时候，他甚至感觉有些荒诞。
哪怕时间回溯到上辈子，他也没有过过身无分文的日子。
洛基大概从来不需要随身携带钱币这种东西，在阿斯加德他想要什么自有仆人送来，在九界的其他地方他自有办法让人心甘情愿地替他付账。
不管是幻术，还是威压，抑或是一点点恰到好处的心理暗示。
王青当然也可以这么做。
但他觉得自己没必要这么做。
认真说来，他已经很久没有以一个“新人”的身份，在这个世界生活了。
虽然这只是与洛基的一场交易，虽然这条故事线会被裁去。
但这个宇宙毫无疑问是真实存在的，而故事线的裁剪还不至于让一个宇宙就此湮灭。
消失的只有现在的“洛基”。
他正站在人行道边沿想着这个问题，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前方一栋楼宇的外立面。
那面墙上嵌着一块巨大的电子屏幕，此刻正播放着一段节目，画面里是一个穿着燕尾服的男人站在舞台上，双手摊开，掌心空空如也，然后手指轻轻一翻，两枚银币凭空出现在指缝间。
王青目光一动，旋即勾起嘴角。
有了。
对他来说，现在正在进行的故事无疑是一种能够放松的乐趣。
既然是放松，那就随心。
他收回目光，迈开步子沿着人行道继续往前走，步履松散随意，像一个在闲逛的普通人。
走出一段路之后，他伸手擦过路边一棵行道树的矮枝。
指尖轻巧地摘下一片叶子。
经过一颗颗树木，一片片似而不同的树叶被他叠在掌心。
前方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宽阔的人行道上人流如织，有游客模样的人举着手机对着周围的建筑拍照，有卖艺者在地铁口附近弹着吉他唱歌，有人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啃着三明治。
王青放慢了脚步，在一个人流交汇的、靠近地铁站入口的小广场边缘停了下来。
他伸手托起那一叠树叶，两手合拢，轻轻一搓便挪开盖在上方的手掌。
顿时，掌中只见一副崭新的扑克牌。
牌背暗红，边角压着细腻的金线纹路，十分精致。
旁边一个拎着购物袋、大胡子、秃顶的中年男人正好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了那副凭空出现的扑克牌上，脚步顿时为之停顿，有些惺忪的眼眸也恢复了光彩。
‘我刚刚眼花了？’
男人的心声被王青听得真真切切。
他向对方报以微笑。
接着他把扑克牌放进口袋，弯下腰捡起脚边那张被踩过几脚、沾着泥印的旧报纸。
报纸在手上简单地翻折了几道，折成了一顶礼帽的形状。
他把那顶纸帽子托在左掌心里，右手在上面虚虚地按了一下，像在压平什么不存在的褶皱。然后他轻轻一抖手腕，那张皱巴巴的报纸折成的纸帽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弧线……
当它落到地上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顶真正的黑色礼帽，帽口朝上。
接着，他又慢条斯理地把扑克牌掏出来，开始洗牌。
那个中年男人站在几步之外始终没走，他的目光紧紧黏在王青的手上。
然后是旁边一个牵着孩子的男人停了下来，孩子拉着他的手指着王青的方向。
接着是一对年轻情侣，女孩用手肘碰了碰男友的胳膊。
……
人流像被吸引一样开始向内收缩，一圈一圈地，从三五个到十来个，从十来个到二三十个，最后以王青为中心围成了一个半圆的、不断加厚的圈。
王青开始表演。
他先是把整副牌抛向空中。
牌在空中散开，像被惊起的鸟群，在阳光下翻飞、旋舞，始终没有一张落地。
他抬手虚虚一拢，所有纸牌就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着，从四面八方聚拢回来，整齐地落回他掌心里，叠成一摞。
许多人都忍不住发出了低低的惊呼。
成年人惊讶地张大了嘴，孩子们则是兴奋地踮起脚尖蹦蹦跳跳。
然后他请那个中年男人从牌堆里抽了一张，让她记住然后放回去，他洗了三次牌，然后从整副牌中抽出一张。
不是。
对方很惊愕，但随后眼里便泛起担忧。
他担心王青会在这么多人的注视下把这件事搞砸。
王青会心一笑，拿着那张错误的扑克牌，贴在他的手背上搓了搓。
接着，他当着众人的面翻开。
牌上出现这个男人的照片。
掌声与欢呼声乍然响起。
王青把那张牌送给对方，接着转身又抽出一张派来，捏在指尖上，轻轻一弹，纸牌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下来的时候变成了一枚银色的硬币，叮当一声落进了面前的礼帽里，在帽底的丝绒上翻滚了半圈，躺稳了。
掌声比刚才更大。
有人开始往帽子里投零钱。
皱巴巴的纸币，或是硬币。
王青没有低头去看，他把那副牌重新在手里展开，然后像拧毛巾一样把整副牌拧了一下。
纸牌在他手中像柔软的绸缎一样卷曲、扭曲、旋转，然后他松开手，整副牌变成了一只白鸽，扑棱着翅膀飞到半空中。
在人群头顶盘旋了一圈，然后飞回到王青特意打开的西装内衬里。
当他伸手的时候，掌中又拖着一副扑克牌。
人群发出了一阵齐整的吸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