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钱的人更多了。
那些硬币落在呢料帽底的声音越来越密,像在下一场小雨。
纸币叠着纸币,零钱摞着零钱,帽底那层深红色的丝绒在逐渐被覆盖、被填满。
王青的手没有停。
他又从帽子里抓出一把硬币,让它们在他指缝间像活物一样翻滚、跳跃,然后一甩手全部撒向空中,硬币在半空中化作一片彩色的光点,散落下来时变成了一把糖果,落进了几个孩子的掌心和衣兜里。
孩子们尖叫着笑起来,大人们也跟着笑,掌声和欢呼声在午后的人行道上卷起了阵阵热浪。
帽子里已经满了。
钱像一座小丘一样从帽口鼓出来,硬币堆叠着硬币,纸币卷曲着纸币,有几张甚至被风吹得微微翘起了边角。
王青看了一眼,觉得差不多了,于是弯下腰把礼帽从地上拿起来,帽口朝上,那些钱在帽底堆得满满当当,沉甸甸的。
他单手托着帽子的底部,另一只手把帽檐调整了一下方向,然后直接把那顶装满钱的礼帽戴到了头上。
帽檐压住了他散落在额前的几缕黑发,帽顶的弧度恰好贴合着头骨的轮廓。
他把手里剩下的扑克牌拢成一摞,然后双手捧住那摞牌,向空中猛地一扬。
所有纸牌同时飞向空中,暗红色的牌面在午后的光线里急速翻转、旋转、散开,像一场被倒置的落花。
但它们升到最高点的时候,颜色和形状立刻开始变化。
边缘卷曲,质地从光洁的纸面变成叶脉的纹理,暗红色褪成深绿、浅绿、黄褐与枯金色交织的秋色。
它们在下落过程中一片一片地完成了蜕变,当那些叶片落到人群头顶和肩头时,已经变成了完整的、真实的树叶。
梧桐的掌状叶,杨树的心形叶,槐树的卵形叶,黄的、绿的、褐的,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像一场只在这一个人行道上空的小小方圆里下着叶雨。
人群在叶片飘落中抬头、伸手、笑闹着接住那些从天而降的秋叶。
而这个时候,那个戴礼帽的黑衣男人也在大量树叶的飘落遮掩中悄然消失。
只有一些叶子还在那里打着旋儿缓缓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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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的房间在三十七层。
贴上门卡,一声清脆的电子音,绿灯亮起,王青推门走进去。
房间比他预想的还要宽敞,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也很软。
床铺对面的整面墙是一扇巨大的落地窗,此刻窗帘半敞着,窗外是纽约入夜后的城市。
黑灰色的楼群轮廓被无数灯光勾出边缘,近处的楼宇亮着密集的方窗,每扇窗背后都是某个正在吃饭或看电视或加班的牛马。
王青走到窗前站定。
他的身影倒映在玻璃上,黑色的衣装和暗沉的室内光线融为一体,只留下那张被城市灯火映亮的脸半明半暗地浮在玻璃表面。
他静静地望着窗外那片霓虹闪烁的都市夜景,双眼澄净地好像一汪深潭。
忽然。
视野右上方那一大片楼宇之间忽然升起了一个光点。
乍看很像被打出的烟花,但它的移动方式更奇怪一些。
它以一种自由到近乎随意的姿态在楼群上空划过一道弧线,骤然加速又骤然减速,然后悬停在一栋高层建筑的顶端上方大约几十丈的位置,稳稳地悬着。
不一会儿,光点猛地向斜上方蹿升,带着一条光尾,在城市夜空的上方画出一道流畅的弧线,掠过几栋大楼的顶部,绕着一座尖塔转了大半个圈,然后向更远处的曼哈顿方向飞去。
王青的嘴角勾了一下。
门铃响了。
房门打开,门外的服务生推着一辆银色的餐车站在走廊里,餐车上盖着圆形的保温罩。
王青在窗边坐下来,拿起刀叉,切下一块牛肉送进嘴里。
肉窗外那座巨大的城市继续闪烁、流动、喧嚣。
同一时间,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互联网上有一段视频正在被越来越多的人点开、转发、评论。
画面的角度是手机竖屏拍摄的,有些抖,偶尔被前方行人的肩膀挡一下,镜头时远时近地摇晃着。
画面中央是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黑发男人,他站在人行道旁的一片空地上,面前放着一顶黑色礼帽,手里拿着一副扑克牌正在洗牌。
视频的标题被上传者加了一行简短的文字:
“魔术师?魔法师!”
评论区里的留言在短短几个小时内从几十条涨到了几百条,又涨到了上千条。
在神盾局总部一间宽敞而整洁的办公区里,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男员工正坐在工位前,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他靠着椅背,拇指在屏幕上划拉着,嘴里不时发出一声压低了音量的惊叹。
视频被播放到了一半。
那个黑发男人正把纸牌扔向空中,牌面散落成一片翻飞的红影。
年轻员工把进度条往回拉了一点,又看了一遍,接着又拉回去,再看了一遍。
他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这个太厉害了,一点痕迹都看不出来……我都怀疑他真的在使用魔法。”
一只手掌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整个人猛地一缩,手机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回过头,他看到身后站着的菲尔·科尔森,顿时松了一口气。
科尔森穿着西装,领带打得端正,脸上挂着笑。
“看什么这么入神?”科尔森问。
年轻员工把手机转过去,屏幕朝向科尔森。
“头儿,你看这个,今天下午在街头拍的,一个魔术师。我觉得我见过不少街头表演了,但这个人的手法我是真的看不明白。你看这一段……”他快进到一个关键节点,把手机递近了些,“他把牌全部扔起来,落下来就变成树叶了,而且他这个人就凭空消失了。我反复看了好多遍,找不到任何破绽。”
科尔森接过手机,把屏幕的角度调整了一下,画面重新播放起来。
视频从那个黑发男人从地上捡起礼帽、戴到头上开始,然后牌被抛向空中,红色的牌面在光线下翻飞,升到最高处时忽然变成了各色的叶片,纷纷扬扬地飘落。
人群在叶片中抬着头、笑着、伸着手,等叶片落尽,镜头拉回那个位置,穿着黑西装的男人已经不见了,只有几片叶子还在空中旋转着往下落。
科尔森把进度条拉回去,又看了一遍。
然后再拉回去,看第三遍。
年轻员工在一旁看着科尔森的表情从随意渐渐变得认真。
那双一贯温和的眼睛里浮起了一层更深的、专注的光芒,像一个人在从一本看似平常的书页里读到了某些并不平常的细节。
科尔森把手机还给年轻员工。
“这是什么时候的表演?”
“今天下午。”
年轻员工接回手机,低头看了一眼视频发布者标注的时间,又说:“具体是下午六点半左右。”
科尔森对着年轻员工露出一个带着深意的笑容。
“你有新的工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