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张小凡正盘膝坐在床上,闭目调息。
因为会武上的出色表现,他很早就得到了“优待”,从原来的“七人间”搬了出来,住进了这间“单人房”里。
不过身体的伤,就没那么容易优待他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手背上还有灼烧后的红痕,隐隐作痛。
体内经脉虽然已经理顺,但那股被天雷震伤的痛楚,仍旧时不时地蹿上来,伤得终究还是有些重。
师父虽然给他用了最好的丹药,可一时半会儿,哪能完全恢复过来。
其实师父师娘也劝过他,放弃之后的比试。
毕竟能拿到第二,已经很厉害了,大家都为他骄傲。
带伤上阵,万一落下什么暗疾,不值当。
但张小凡坚持要上,不为别的,只为证明给一个人看——他不比齐师兄差!
下一场,他就会对战齐师兄。
而她一定会到场,一定会看到自己!
……
田灵儿推门进来,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
张小凡一怔,连忙起身:“师姐,你怎么了?”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心里还悄悄浮起一丝窃喜,师姐是因为我受伤了,才伤心难过哭的吗?
这时,田灵儿突然扑进他怀里,伏在他肩头放声大哭。
张小凡整个人瞬间僵住,像被施了定身咒,这还是师姐第一次抱他。
鼻间传来少女身上淡淡的幽香,他手臂微微抬起,想回抱她,却又不敢。
他只能轻声安慰:“师姐,我没事,我没事……”
可田灵儿哭得更凶了,一边哭一边哽咽道:“小凡,爹娘不同意我和齐师兄在一起!”
这话像一盆冰冰冷冷的水,无情地当头浇下。
张小凡心里那一点刚刚冒头的窃喜,瞬间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原来不是因为我受伤,她的眼泪也不是为我……
他的身体,越发僵硬。
心,也凉了下去。
……
田灵儿伏在他肩头哭了许久,才终于离开他的怀抱。
张小凡的肩头湿了一片,田灵儿望着那片水渍,脸上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对不住啊,小凡。”
张小凡挤出一个笑容:“师姐,你和齐师兄……”
田灵儿眼眶通红,哭过后的声音带着沙哑:“齐师兄与我两情相悦,我对爹娘说了,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欢他……”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对田灵儿而言,除父母之外,最亲近的人便是张小凡。
她对他从无防备,有什么心事都会一股脑儿倒出来。
此刻满腔委屈无处诉说,面对这个最信赖的人,便再也忍不住,全吐了出来。
“可是爹却大声骂我,说我不懂事。就连一向疼我的娘也变了脸色,站在爹那边……”说到最后,她眼泪又涌了上来,“小凡,他们要把我和齐师兄拆散!”
她没发觉,自己每说一句,张小凡脸上便会失去一分血色。
到最后,整张脸已是苍白如纸。
张小凡只觉得心口破开了一个窟窿,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不断袭来,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可他面上却还要强撑,甚至要挤出话来安慰她:“也许师父师娘是为了你好,他们是你父母,绝不会害你的。”
田灵儿声音顿时拔高:“他们懂什么!他们只知道自己的面子!齐师兄是龙首峰苍松师叔的得意弟子,他们和苍松师叔不对付,便不许我和齐师兄在一起!那到底是他们的面子重要,还是他们女儿的幸福重要?”
她越说越委屈,红红的眼眶盈满了泪水:“可当初他们不也是被所有人反对,最后不还是在一起了?为什么轮到我就不行?”
说到这里,她忽然满怀期待地看着张小凡:“小凡,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会站在我这边,支持我的,对吧?”
「我不支持,我不支持,我不支持!」
他很想这样大声喊出来。
可看着师姐那双美丽的眼眸,噙满泪水,满怀期待地望着他,仿佛他已经是她最后的依靠,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他却怎么也喊不出口了。
他只能忍着心口那一阵阵的疼痛,艰难地开口:“师姐,我,我支持你。”
田灵儿顿时破涕为笑,脸上也焕发出光彩:“小凡,果然你才是最好的!现在爹娘最是疼你,你要是支持我,他们肯定不会再那么逼我了。”
她语气决然道:“反正我一定要和齐师兄在一起!我们山盟海誓过了,就算爹娘再怎么反对,就算等到海枯石烂,我们也一定会在一起的!要是他们不同意,我就离开大竹峰!”
张小凡听着她一字一句,只觉得心口的那个窟窿越来越大,越来越空。
……
田灵儿擦干眼泪,关心道:“对了,小凡,你伤得怎么样?好些了吗?”
听到这一声关心,张小凡心里也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伤心:“师姐,我没事,已经好了。”
说着他还挥动了一下胳膊,示意自己无碍。
田灵儿顿时皱起眉头,带着几分责怪:“也不知道你那么逞强干什么!那个陆雪琪自不量力,那剑诀岂是那么容易施展的,当时就该让雷劈她一下,长个教训才是。你倒好,替她扛什么?”
她已经从父母和师兄们那里听说了当时的情形,自己这个小师弟,在最后一刻替陆雪琪挡下了那股反噬之力。
张小凡默然,当时他真没想太多。
他只是看着陆师姐那倔强的眼神,看着她拼尽全力却摇摇欲坠的身影,心里忽然就生出了一种不忍,下意识就把那股天雷之力接了过来。
片刻沉默后,他忽然开口:“师姐,我明天就要和齐师兄比试了。”
田灵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你放心,我会跟齐师兄说的,让他不要伤你。”
“伤我……”他喃喃重复。
“对啊!”田灵儿理所当然地点点头,“你肯定不是齐师兄的对手嘛,不过看在我的面子上,他肯定不会伤你的,你放心好了。”
她说着,又关切地补了一句:“不过小凡,你真的还要参加吗?我觉得还是别打了。你现在身上有伤,反正最后肯定也打不过齐师兄,咱们干脆放弃吧。”
张小凡听着她一句句的话,她说的每一句都是在为他好,可每一句都像刀子一样。
在她眼里,自己永远都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小师弟,永远都不可能是她齐师兄的对手。
哪怕他刚刚击败了陆雪琪,哪怕他站在了最后的擂台上,她依然觉得——他不行!
一股压抑了太久的情绪涌了上来,他生硬道:“师姐,我不要你管!我不会放弃,我就要跟他打!你也别让他对我留手!”
田灵儿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她气得脸都红了,“你长能耐了是吧?还对我发脾气了!好,我不管你了!打死你算了!”
她气冲冲地转身,一把推开门,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去。
……
深夜,寂静无人。
张小凡背着惊寂刀,独自来到广场中央。
那里已经搭好了一座崭新的擂台,宽阔平整,正是明日他与齐师兄的决战之地。
他站在台下,目光越过擂台,落在不远处那一湾碧水潭上。
几天前的夜晚,师姐正是在那儿与齐师兄相拥,两人定情。
他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云后完全露出,久到潭面的波光碎了一次又一次,久到夜风把他的衣袂吹得发凉……
终于,他抬步,踏上台阶,一级一级,往擂台上走去。
石阶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是在叩问他的心。
踏上最后一级,他走到擂台一边,盘膝坐下,将惊寂刀从背后取下,插在身侧。
刀身修长,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