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断肠……”他低声念着这一式的名字。
这一式,他悟了两年,却始终只摸到一点皮毛。
刀法如人生,悟不透的招式,是因为还没经历该经历的事。
这一式需要痴,需要断肠。
可他一直不知道,真正的痴是什么滋味,真正的断肠又是什么感觉。
直到这几天……
他闭上眼睛,过去的一幕又一幕,在心间缓缓浮现。
月光如水,洒落在擂台上,洒落在他身上,洒落在身旁的惊寂刀上。
他就这样坐着,一动不动。
……
当清晨的第一缕光破开黑暗,广场上渐渐有了人声。
最早来的是一些年轻弟子,三三两两,边走边兴奋地议论着今日的决战,七嘴八舌地猜测谁能夺魁。
忽然有人轻咦一声:“擂台上怎么有人?”
众人循声望去,果然,擂台一边盘膝坐着一道身影,身旁立着一柄长刀,纹丝不动。
“那是张小凡?”
“他怎么在这儿坐着?坐了一夜?”
“不会吧……”
窃窃私语声不断响起,不过没人上去打扰,只是围在台下小声议论。
随着天色渐亮,人越聚越多,议论声也愈发嘈杂。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坐的?”
“听最早来的师兄说,天没亮就在那儿了。”
“一宿没睡?今天还要比试呢,他怎么……”
“嘘,别吵。”
擂台上,张小凡依旧一动不动,双目紧闭,仿佛周围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惊寂刀静静地插在他身侧,刀身上凝结的夜露,在晨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
陆雪琪也到了。
她面色仍有些苍白,但并无大碍,昨天的那股反噬之力,被那位张师弟全部接了过去。
她很想知道他伤得如何,却又碍于女儿家的矜持,不便私下去探望,只能早早来了。
她也听说了,他没有放弃今日的比试。
对此,她并不意外。
那位张师弟也是跟她同样骄傲的人,便是受了伤,也绝不会退。
远远地,她便望见了擂台上的那道身影。
他盘膝坐着,一动不动,仿佛从昨夜一直坐到现在。
身上带着湿意,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前、耳侧,衣衫深一块浅一块,显然都是被露水浸透的。
「他在这里坐了一夜?」
陆雪琪静静地看着他。
他就那样湿漉漉地坐在那里,像一只淋了雨的孤鹤,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孤独。
她想起昨日比试时,他的心不在焉。
「他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
通天峰上人山人海,几乎整个青云门的人都来了。
那些原本对七脉会武兴致寥寥的弟子,今日也一个不落地都到场了。
就连一些常年闭关清修的长老,也纷纷现身。
青云门又出了一个天纵之才,这个消息实在太过惊人,昨日已传遍了整个青云。
张小凡展现出来的资质,恍惚间,让大家看到了那位“青叶祖师”年轻时的影子。
那可是以一人之力,将青云门从深渊中拉起来的传说人物。
青云门能有今日之繁盛,可以说是那位青叶祖师一手打造的。
今日的少年虽远未及那等高度,可万一呢,万一日后他真的走到那一步……
他们没有见过年轻时的青叶祖师,那么年轻时的张小凡就绝对不能错过了。
借着少年今日的身影,遥想当年祖师的风采,也是一桩幸事。
然后他们就看到了擂台上,那个孤独地坐了一晚的身影。
……
远处,田不易与苏茹携手走来。
两人一边走,一边低声说着话。
苏茹轻声道:“不易,我们昨天对灵儿说的话,是不是太重了?”
田不易冷哼一声:“我对那齐昊倒是没什么意见,但苍松那个老东西……哼,心眼太多,不是个省油的灯。灵儿要是真嫁过去,我怕她日后吃亏。”
苏茹轻轻叹了口气:“女大不由娘啊,灵儿的性子你还不清楚?她要是真认定了齐昊,我们拦得住吗?更何况,当年我们俩不也是硬顶着所有人的反对走过来的?灵儿只怕是会有样学样了。”
田不易脚步一顿,沉默下来。
是啊,当年他和苏茹的事,不也是几乎全门反对?
可他们还是携手一起走了过来,如今过得也很好。
现在轮到女儿了,他又有什么立场去阻拦?
两人一路走到台下的首座位置,还没坐下,就看到了擂台上的七弟子。
田不易脸上顿时浮起薄怒:“这小子,怎么在这里坐了一夜?身上都湿透了!马上就要比试了,他这是不要命了?”
苏茹望着擂台上那道湿漉漉的身影,眉头渐渐蹙起。
“不易。”
“嗯?”
“我这几日总觉得小凡不太对劲。”苏茹轻声道,“话越来越少,人也越来越沉默。有时候看他,明明就站在我们身边,却又好像离我们很远。而且比试以来,我从未见他笑过。”
田不易一怔,他本以为七弟子是长大了,稳重了,可此刻经自己妻子一提,才发觉确实有些不对。
苏茹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道:“不易,你说小凡他,会不会对灵儿……”
她没有说完,但田不易听懂了:“你是说……”
苏茹轻叹一声:“他们两个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那孩子前三年受尽白眼和冷落,即便你……咱们对他,说实话,那三年也谈不上多上心。可灵儿不一样,灵儿一直对他好,照顾他,陪着他。小凡心里,多半是对灵儿……”
田不易愣住了。
想起那三年,七弟子表现得资质愚钝,自己便嫌弃他不成器,嫌弃他给大竹峰丢人,动辄怒骂。
直到弟子得了神刀,修为突飞猛进,自己才改了态度。
这几日,自己只顾着享受弟子给他带来的荣光,却从未关注过,弟子心里在想些什么。
“原来我田不易竟是这样一个势利之徒。”他低声自嘲,脸上满是苦涩,“怪不得小七非要坚持比试,非要证明自己……他是想向灵儿证明吧?”
他声音低了下去:“灵儿知道这事吗……”
“这些天,灵儿和那齐昊成双入对,看小凡这样子,他肯定是已经知道了。”苏茹说着,声音里带着心疼,“依他的性子,这件事他只会藏在心里,一个字也不会往外说,灵儿多半是不知道的。这孩子一个人闷着,这些日子,心里不知道该有多难受。”
田不易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他抬起头,望向台上那道湿透了的身影,久久难以移开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