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为师兄,自当让师弟一手,更何况张小凡还带着伤。
但他也不敢托大,祭起了身上的白色仙剑,正是他那柄久负盛名的“寒冰剑”。
剑诀连引,白光疾闪,寒气大盛,片刻间在他身前结成七道冰壁。
张小凡伸手握住身侧的惊寂刀,刀身轻颤,被他一把提起。
他看向齐昊,看向齐昊身后那片龙首峰的弟子,看向他们之中的那道红色身影。
师姐正在望着自己,那双美丽的眼睛里,好像有担心,有心疼……
他平静的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然后,缓缓举起了手里的刀。
刀身上不见真气激荡,也无刀芒吞吐,只是那样普普通通地举着。
「痴断肠……」
他在心底轻轻念了一声。
然后,一刀落下。
刀落得极慢,慢到每个人都能看清刀身划过的轨迹,慢到连空气都不曾被惊动。
但这一刀里,其实已经凝聚了张小凡所有的痴、所有的痛、所有说不出口的话。
当你面对这一刀时,感受不到凌厉,也感受不到杀意,只会感受到一股说不清的悲意。
断肠人在天涯,孤鸿影落寒江,心中的悲,无人知晓,无人可说。
它不伤人身,只动人心。
……
悲意无声地弥漫开来,笼罩了擂台上下,漫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台下,有人想起了早已故去的亲人,有人想起了再也回不去的故乡,有人想起了错过的那个人……
它拂过每个人的心弦,勾起了那些心底最深处的悲伤。
就连道玄、普泓这等修为高深的人物,也在那一瞬间微微失神。
这道悲意太过纯粹,纯粹到连他们的心境都被轻轻触动。
……
田灵儿站在台下,忽然觉得眼眶酸涩。
她胸口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想哭,却不知为何而哭;想忍住,那酸意却止不住地往上涌。
……
陆雪琪静静地站在原地,目光一直未离开过擂台上的那道身影。
循着他的目光,她看向龙首峰位置,那里站着一个红衣少女。
「田灵儿……」
陆雪琪认出了少女。
在之前的会武里,她和这个少女曾是对手,并最后获得了胜利。
她感受着刀中的悲意,想到他的心不在焉,想到两人的关系,忽然明白了什么。
「原来你是因为她……」
……
林惊羽怔怔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一刀的悲意拂过心间时,他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许多早已模糊的画面。
草庙村的炊烟,爹娘的笑容,邻家阿婆的吆喝……
那些再也回不去的童年时光,忽然变得格外清晰。
「小凡……」
他望向擂台上那道湿漉漉的身影,眼眶泛红。
他以为,张小凡的悲,是因为草庙村。
……
当然,不止是他。
几乎所有知道张小凡身世的,都是这么以为的。
几位首座,又怜又叹。
“这位张师侄,唉……”
“草庙村数百口人,就剩他们两个孤儿,这份痛压在心里这么多年,也难为他了。”
“能让这孩子把这份悲意化入刀中,可见这件事,他从未放下过。”
“可惜追查了这么多年,那位黑衣人一直没有追查出身份……”
田不易和苏茹听着这些话,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草庙村的事,那孩子确实没放下,可这一刀里的悲,更多的怕是……
但他们什么都没说,也不能说,就这样误会,也好。
天音寺两位神僧久久无言,当年那件事,终究还是种下了太深的苦因。
两人缓缓闭上眼睛,双手合十,低声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
而直面这一刀的齐昊,感受最为强烈,铺天盖地的悲伤将他淹没。
恍惚间,他仿佛已不在擂台上,而是回到了许多年前。
那年冬天,他还很小,风雪很大。
爹娘把他送到了青云山上,什么话都没说,转身就离去。
他站在原地,看着爹娘的背影越走越远,他伤心地哭着喊着,可他们一次头都没有回过。
师父的手落在他头顶,声音低沉:“从今往后,你要靠自己了。”
那些日夜苦修的日子里,同样的剑招,别人练百遍,他便练千遍。
不为别的,只为了把每一剑都做到极致。
上一届七脉会武,他一路过关斩将,站在了最后的擂台上。
然后,他输了,第二。
师父拍着他的肩说没关系,可师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失望,他看见了,不敢忘。
这一次会武,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龙首峰的师弟们围着他,说齐师兄必胜。
师父看他的眼神里,满是期待。
那些目光,一日比一日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还有灵儿,她那么好,为了他不惜跟父母反目,坚定地站在他这边。
他答应过她,要赢给她看,向两位师叔证明自己配得上她。
可其实,他心里也很怕。
怕自己不够好,怕辜负师父和师弟们的期待,怕让灵儿失望,怕拼尽全力最后还是什么都握不住。
那些压力,那些害怕,那些藏在笑容背后的软弱,他从来不敢对任何人说。
他必须做一个完美的徒弟,一个可靠的师兄,一个值得托付的爱人,不能在任何人面前露出一丝软弱。
所有的一切只能自己扛着,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可今天的这一刀,偏偏把他所有的伪装都撕开了。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好累,累得再也撑不住了。
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叮!
寒冰剑从他手中脱落,掉在擂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那七道冰壁,也随之崩溃,化作漫天冰晶,纷纷扬扬,如一场突如其来的雪。
……
“小凡,不要!”
田灵儿惊恐的声音响起。
台下,那些沉浸在悲伤回忆中的弟子猛然回过神来,齐齐望向擂台。
只见张小凡不知何时已出现在齐昊面前,手中惊寂刀高高举起,刀锋悬停在齐昊额前半寸之处。
刀身修长,金色的纹路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却没有再往下落半分。
齐昊脚下,那柄寒冰剑孤零零地躺着,四周散落着无数细碎的冰晶。
——战斗,就这样结束了?
齐昊恍如从一场漫长的悲伤中惊醒,身子微微一晃。
他眼神重新聚焦,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忽然自嘲地笑了笑:“原来我也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坚强。”
他抬起头,望向面前的少年,轻轻抹去眼角的泪痕:“撑了这么多年,没想到被你一刀就劈开了。”
“我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