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她如同一尊不染纤尘的玉雕般立在云海之畔,目光直视着脚下那片正在微微震荡着的青野泽。
对于那道响在耳边的聒噪声音,充耳不闻。
“我说许道友,你这般冷冰冰的模样,当真是叫人好生扫兴。”
厉无恤半躺在法坐上,一手支着脑袋,面朝着许无衣的方向,兴致勃勃地说着。
“你我同在此间候着,好歹也算是同道。彼此说上几句话,权当解闷,又有何不可?”
许无衣纹丝不动,不看也不应。
仿佛身旁的这个人根本不存在一般。
厉无恤也不觉得尴尬,嘴角的笑意反倒更深了些。
正欲再说些什么。
忽而,脚下的青野泽猛然震荡了一下。
厉无恤的话语戛然而止。
搭在扶手上的那条腿倏然收回。
整个人从慵懒姿态里抽离,稍稍坐直了身子,显露出几分认真。
一双寡淡的眸子里闪过一道精光,径直朝下方看去。
青野泽的水面正在翻涌。
浑浊的泽水被某种自下而上的力量搅动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从泽心处向四面八方扩散。
而在那涟漪最中央,一道光华正从深水处缓缓升起。
先是极其微弱的一点,如同夜海中的一盏渔灯。
可随着那点光华越来越近,便像是有一双无形大手将湖水朝两边推开,露出一道狭长门户也似的空洞。
见得如此,厉无恤的面上浮出了几许期待之色。
“好一番苦等,终于是出来了。”
……
洞天之内。
天穹的波纹越来越密。
涟漪层层叠叠地向中央汇聚,在苍穹的正中凝聚成了一个极为醒目的光点。
光点由小及大,由暗转明。
片刻间,便化作了一道直径数丈的光门。
光门之后,是外界的天空。
素还真驾着遁光,率先抵达了这道光门下方。
三月前与她一同入洞的修士,眼下已然折损了大半,剩下那些散修或三两结伴、或形单影只地从各个方向汇聚而来。
个个面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素还真不曾去看那些人。
目光只在人群中搜寻了一圈。
不见陈舟的身影。
其人微微皱了皱眉,不过也并未多想。
此间洞天辽阔,陈舟那般性子,说不得还是在观望,不会先做那出头鸟。
又或者是仍在外围海域修行,打算最后一刻再走。
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她眼下需要操心的事。
念头一转,素还真便也不再耽搁。
真炁遁光一催,率先没入了那道光门之中。
……
光芒大盛。
素还真只觉眼前一白,旋即便有一股温暖的天地灵机扑面灌来。
同洞天内里那种浓郁到了近乎黏稠的灵机不同,外界的灵机清冽稀薄,却带着一种久违的、叫人心安的真实感。
久别重逢的天日照在面上,素还真不由微微眯了眯眼。
旋而深吸一口气。
三月洞天光景恍如隔世。
“终于是出来了。”
素还真低低念上一句,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多年等待,终于等来此般机缘。
眼下揣着这枚玉匣里的机缘平安而出,此行所获已然远超所望。
有了此物,日后回返青玄,筑基之前的修行一路畅通无阻。
便是铸就上乘道基,也非是什么难事。
大道通途就在眼前,如何能不叫人喜悦。
素还真深吸一口气,将心头的快意缓缓按下。
旋即又想起了陈舟。
若是此番他无有师长在外接应,自家便同恩师说上一声,替他拦下那厉无恤。
玄都、青玄同为九道,都是同道。
这点小事,恩师想来也不会介意。
如此想着,素还真的遁光划过青野泽上空的天际。
四下里已有不少散修先后从洞天光门中飞出,各自辨别方向后便朝四面八方散去。
素还真正欲先回返自家行宫,等待恩师传信。
可就在这一刹那。
她的心神陡然一悚。
便觉一股无穷的危机感如同万丈寒冰般从脊椎骨的最底端猛然窜了上来。
劈头盖脸,毫无征兆。
素还真的面色陡变,周身青色玄光几乎是本能的呼啸而出。
可还不等她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藏在衣袖当中的储物袋里生出异变。
一道幽暗至极的灵光从袋口处自行飞射而出,速度之快,竟是连素还真的灵觉都来不及捕捉。
那灵光在半空中凝滞了一息。
显露出一颗菩提子大小的骨白色珠子。
浑身骨白,形状古怪。
不似寻常圆珠,倒像是被人将一颗骷髅头缩小了几十倍后精心打磨而成。
素还真的瞳孔骤缩。
此物她在收拾澹台晟储物袋时曾经翻到过,只当是个不知来路的杂物,便也没多在意。
可眼下此物自行飞出,内里更有一缕深黯的浊雾翻涌不休。
素还真的心便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一停之后,此物像是辨认到了方向,微微一颤便是径直朝天穹上方迸射而去。
素还真的眸光随之抬高,凝眉向上而望。
便见,一片无法言说的混沌浊物铺陈一方天阙。
混混沌沌,杳杳冥冥。
“嗯?”
正惊疑间,一声极其轻淡的疑音从浊雾中传出。
素还真便察觉到一道冰冷的目光居高临下落在自家身上,将她通体上下看了个一干二净。
旋即。
便有一道冰冷到了骨子里的声音在素还真的耳畔炸响。
“澹台晟竟是让你杀了?”
“啧啧,倒是好一个青玄门人。”
浊雾之后,那道人影微微偏头,寡淡的目光里终于浮出了几分旁的东西。
像是疑惑,又像是斟酌。
而此时此刻,素还真的面色已然苍白到了极致。
一身青色玄光在这般目光的注视下疯狂跳动,如烛火遇飓风,摇摇欲灭。
厉无恤完全没有动用任何手段,只是轻描淡写地一眼看下来,那视线便如同有重量般,叫人连呼吸都变得艰难了起来。
“厉无恤!”
素还真咬着牙将这三个字从嘴里挤了出来。
可话音方落。
眼前便是一黯,天穹上的浊雾骤然翻卷。
铺天盖地般席卷而来。
下一刻,便见一只黑色大手从浊雾中探出,当空朝着素还真捏了下来。
五指张开,骨节嶙峋。
一掌之下,方圆数丈的天光都被遮蔽殆尽。
“师傅…救我……!”
素还真僵硬在原地,周身的空间仿佛被凝固,动弹不了分毫。
唯一能转动的思绪里,只来得及浮现出这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