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了。”
陈舟心头生出几分遗憾。
若能将那东西留下来,不说别的,只那一身甲壳,兴许便是极好的炼器材料。
这般临近紫府的妖物,即便根基驳杂,可身上总有些可用之物。
甲壳、毒腺、虫足、骨节。
拿去坊市之中,想来也能换许多法钱。
陈舟眼下虽入了玄都,也见过些好东西,可说到底,依旧是个彻头彻尾的穷光蛋。
只是这些外物上的得失,终归还在其次。
真正让他觉得棘手的是,此物被自己伤了一次,往后未必还会这般轻易现身。
若它遁入深山大泽,倒还罢了。
可若是继续藏在雾泽山寨附近,趁着自己不备吞食寨民血肉魂魄,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陈舟来此,是为了接下秦鹭未完之事,建道院,教化此地。
可若是人都被那东西吃了干净,那道院建得再稳,也没有什么意义。
只是方才交手一场,他也确实明白了过来。
自己眼下不是那东西的对手。
能靠着照夜灯、太素元光和折柳将其打伤,已经是竭尽所能。
若非此地乃是道院,若非那蜈妖先被照夜灯破去几分邪气,若非它贪婪又轻敌,主动闯到院中来,结果或许还要更难看些。
想到这里,陈舟不由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掌。
外表一如既往,没有丝毫伤口,可皮肉之下的骨骼当中却是泛着一阵阵剧烈的火热灼烧之意。
这股灼意并不止在手上,而是自经脉深处传来,沿着四肢百骸一点点浮出。
像有极细的火星藏在体内,痛得不算厉害,却是燥热得让人几乎难以忍受。
陈舟不由得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还是他修行太素元光以来,第一次生出这般感受。
元光外表看着温和,施展开来时也多是清正明净之象,可它从来都不是什么孱弱温顺的法力。
方才他强行以元光钉入蜈妖甲缝,又借折柳剑意将火意送入其体内,看似只在片刻之间,实则已然是尽了全力,抵至了极限。
以他如今修为,终究还是勉强了一些。
阿棘站在屋门口,看着陈舟不说话,心中越发忐忑。
他想问那东西还会不会回来。
可话到嘴边,又不敢问。
郑小满则抱着木偶,缩在门后,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看不懂方才斗法里那些法力变化,只知道院中忽然爬出一个大怪物,又忽然逃走。
而现在,陈道师站在那里,脸色似乎也不太好。
陈舟缓了片刻,从储物法器中取出代表玄都身份的玉符。
先前青萝姑娘在送他来此的时候便说过,若是遇到无法解决的事情便可以此来联系许道师。
只是这些时日许无衣一直在处理大泽地气,陈舟也不确定她何时醒来,便一直不曾打扰。
眼下倒也无妨了,他将玉符握在掌心,略一催动法力。
玉符表面浮出一点微光。
陈舟心中默念许道师名号。
一息、两息,时间过去,玉符没有动静。
陈舟心中并不意外。
正当他以为许无衣仍在闭关,准备收起玉符时,玉符里却忽然传来一道熟悉声音。
“何事?”
声音很淡,像是隔着极远的水雾传来。
陈舟精神微振,立刻道:
“许道师,雾泽山寨中藏有一头蜈蚣妖物,与此地祖祠祭祀有关。”
“此物曾吞食秦道友魂魄,眼下借大祭血食现身,方才闯入道院,被我打伤后遁走。”
“它约莫有筑基三重,临近开辟紫府,只是根基虚浮,气机驳杂。”
玉符那边安静了片刻。
便听许无衣淡淡回了三个字:
“知道了。”
可陈舟在听到后,心中原本压着的那点沉重,反倒慢慢散去许多。
许无衣既然说知道了,那便是真的知道了。
她并未说会立刻来,也没有说让他如何做,可这并不意味着她不管此事。
陈舟收起玉符,抬头看向寨子深处。
那边大祭的动静已经彻底消失,也不知道那些寨民怎么样了。
夜色重新压下来,只是经过方才那一番折腾,道院中的黑暗已经散去不少。
照夜灯仍悬在半空,灯光垂落,将院中泥水、碎石、断墙和那个大坑都照得清楚。
陈舟回头看了阿棘和郑小满一眼。
两人还站在门边。
他本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道:
“今晚先待在这里,不要回寨中。”
阿棘连忙点头。
郑小满也抱着木偶,轻轻应了一声。
陈舟走到院中,择了一处还算平整的地方坐下。
山风从破开的院墙外吹进来,带着些雨后的湿冷,落在身上,倒正好缓去体内那股灼意。
他闭上眼,搬运法力。
太素元光在体内缓缓流转。
先前被强行催动后生出的灼烧感,也随着法力一寸一寸梳理,慢慢平复下来。
只是经脉中仍有些发涩,这也让陈舟越发清楚,筑基境和练炁境确实不同。
练炁之时,只是引气入体,温养法力,借助些简单符器神通,也能对敌。
可入了筑基,才算真正踏入修士分水岭。
法力、肉身、神魂、法器、术法,都会逐渐拉开差距。
这个境界的修士,可以驱使更强的法器,也可以修行更多的法术。
若是身家丰厚,手中有几件合用法器,对敌时自然会轻松许多。
陈舟如今的照夜灯与折柳,便都算是极好之物。
只是法器终究是外物,比起完全借助法器之力,陈舟还是更愿意打磨自身法力。
当然,这也和他囊中羞涩有些关系。
许多好东西,他便是想买,也买不起。
不过打磨自身法力,进而挖掘出诸般使用关窍,终归并不是什么错路。
相反,这条路极正。
修士到了紫府之后,想要再往金丹去,便不是单靠几味外药便能成的。
功法、法术、神魂,都要有所成就。
传闻成就金丹时会得天地感悟,届时那些天骄便会借此机会熔炼一身精纯术法,缔结出属于自己的神通种子。
可自身若无术法积累,到时便是有外药堆上去,也不过是虚浮之丹。
只是这些离他如今还有些远。
陈舟想到这里,心中自嘲一笑,便又将念头压下。
眼下连一头临近紫府的蜈妖都留不住,再想金丹,未免太早了些。
他收敛心神,只一遍遍搬运法力。
夜渐深,雾泽山寨难得有雾气淡薄的时候。
陈舟睁眼时,透过破开的院墙,竟能看见天上几点稀疏星光。
那些星辰很远,也很淡。
落在这片湿冷山寨上,却像是有些不真实。
陈舟看了片刻,又低头望向院中的大坑。
坑里还残留着些黑血,正被照夜灯一点点照散。
等到黑血气息尽去后,陈舟抬手一拂。
院中翻起的泥土便重新落下,将那大坑填平。
石板碎了许多,一时半刻无法复原。
至于倒塌的那半截院墙,也只能等天亮之后再找人来修。
做完这些,他才走到檐下,随手搬了一张椅子坐下。
阿棘和郑小满早已困极。
郑小满靠在正堂里,怀中抱着木偶,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阿棘则抱着小黑,坐在门槛旁边,强撑着不肯睡。
陈舟看了他一眼。
“不必守着,有我在,你休息便好。”
阿棘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我睡不着。”
陈舟也不多劝。
今夜见了这般多东西,换作寻常人,确实也睡不着。
照夜灯悬在院中。
一夜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