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亮时,道院外便渐渐有了人声。
起初只是几个人低声说话,后来脚步声越来越多,细细碎碎,停在道院外的坡地上。
阿棘一下惊醒。
他昨夜终究还是睡着了,醒来时小黑正盘在他膝头,蛇头朝外。
郑小满也被吵醒,揉了揉眼睛,似乎还未反应过来自己在何处。
陈舟坐在檐下,早已睁开眼。
他起身走到院门前。
门外站了许多人,有青壮,有妇人,也有老人。
他们脸色都不好看,有些人衣衫上还沾着泥灰,有些人手腕上残留着绳痕,还有几个人满脸茫然,像是才从一场长梦里醒来。
郑老三夫妇自然也在人群里。
他看见郑小满从正堂中探出头来,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后又看见道院中倒塌的院墙和满地碎石,脸色顿时变了。
人群前方,有个中年汉子喉咙发干,先开口道:
“陈道师,昨夜……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人敢往院中走,他们只是站在门外。
昨夜大祭之后,许多人其实都记不得太清楚。
只隐约记得自己去了祖祠,参加了大祭,后面的便都忘记了。
等他们醒来时,很多人已经躺在祭台下。
而且有人还发现祖祠中乱得厉害,先祖的牌位倒塌,地面裂开一个大洞。
几位主持大祭的族老不见踪影,乌七婆也不知去向。
这些事情混在一起,叫人心中发寒。
于是天还没亮,便有人不约而同往道院这边来。
陈舟看着门外众人,沉默片刻。
他没有急着解释,空口白牙的话语对这些人而言,未必有用。
陈舟抬手。
照夜灯飞至院门上空,灯光缓缓铺开。
众人被灯光一照,心中那点混沌渐渐散去。
有几个人忽然捂住脑袋,脸色发白。
也有人弯下腰,干呕起来,他们开始想起一些昨夜被蛊惑时忘记的东西。
这才恍然,原来自己祖辈一直祭祀的东西,居然是那样一头怪物!
人群一下乱了。
“祖灵怎么会是那种东西?”
“我看见了,我昨夜也看见了。”
“那几个族老呢?”
“七婆呢?七婆怎么也不见了?”
有人说到乌七婆,人群又安静了些。
乌七婆在寨中多年,虽然近些年不太管事,可到底是寨老之一。
若连她也出了事,这事情便比他们想得更严重。
陈舟道:
“乌七婆昨夜已经死了。”
人群中顿时有人惊呼,郑老三脸色也白了白。
陈舟没有停下,只继续道:
“她被那蜈妖所杀,又被其驱使鬼物披着她的皮来害我。”
“被我以灯火照破之后,只收下些许骨灰。”
“日后会寻地方安葬。”
这几句话并不长。
可落在人群中,却惊起惊天骇浪。
郑老三下意识看向郑小满,郑小满朝自己的父亲点点头。
人群里有妇人捂住嘴,眼泪一下掉了出来。
也有人低声骂了句,却不知是在骂那些族老,还是在骂祖祠里的东西。
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山寨上方的云层仍旧很厚,只是远处天边透出一点灰白。
众人站在道院外,情绪各异。
有人惊惧,有人羞愧,有人仍旧茫然,也有人脸上生出几分怨恨,却已经不知该恨谁。
很快,人群便慢慢散去。
他们来时想要一个说法,可真正得了说法之后,心里却更乱。
郑老三没有立刻走。
他进院中,把郑小满抱在怀里,又看了看倒塌的院墙和碎裂石板,沉默好一会儿才道:
“陈道师,这墙我来修。”
陈舟不置可否,淡淡道:
“照价给钱。”
郑老三张了张嘴,想说不用。
可想到家中小满的药钱,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我晚些时候带工具来。”
陈舟点头。
郑老三便带着郑小满和他的婆娘,一家三人急匆匆的走了。
阿棘昨夜死去了很多师兄,眼下无处可去,便留下来。
“陈道师,那东西还会回来吗?”
“谁知道它会怎么想呢。”
阿棘心头一沉。
陈舟看了他一眼。
“你这几日不要乱跑,免得被它吃了,我也救不了你。”
阿棘连忙点头。
接下来的几日,雾泽山寨里都很安静。
寨中对道院的态度,也在一夜之间变得微妙起来。
从前许多人还觉得陈舟砍伐树奶奶、修建道院,是外乡修士不懂寨中规矩。
可如今祖灵真相摆在眼前,谁也不好再说什么。
只是让那些固执的人立刻转变态度,亲近道院,也不太可能。
只是许多人一辈子拜的东西,忽然成了吃人的妖物,也难免让他们有些无法接受。
对于孩子们去道院上课的事,便也再也没有了其他异样的声音。
陈舟也没有理会太多。
他每日照旧教孩子们识字、诵经、辨气。
只不过除了讲课外,便很少外出。
一来是忙于修行,二来是因为那蜈妖遁走之后,未必真的远去。
他若贸然离开道院,反倒容易让其寻到空子。
道院院墙很快被郑老三修好,裂开的石板也换了几块。
只是院中那一夜留下的痕迹,并不是全部都能抹去。
有些地方被黑血浸过,哪怕照夜灯已经照了数日,仍有一层淡淡暗色。
陈舟也没有强行洗去。
留着便留着,日后那些孩子长大,或许会有人接替他的位置,成为道院的师长,兴许便会有年幼的孩童问起。
到时便能告诉他们,这座道院刚立起来的时候,曾有吃人的妖物从地底钻出来。
又过几日。
这一日中午,雨停了半日。
雾气也淡。
陈舟坐在屋檐下,手边放着一卷道书。
讲完早课之后,孩子们已经散去。
道院里难得安静。
陈舟原本只是想坐一会儿,不知不觉便闭目小憩。
这些时日他白日讲课,夜里守院,又要打磨法力走过筑基一重天的最后一步,确实有些疲乏。
就在半梦半醒之间,院中忽然亮起一道青光。
陈舟睁开眼。
只见那道青光落在道院正中,光里走出一道身影。
青萝姑娘仍是旧时模样。
衣裙清浅,眉目安静。
只是她站在这湿冷山寨之中,周身却没有沾上半点水气。
陈舟有些惊讶,但仍旧是很快起身拱手道:
“青萝姑娘。”
青萝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院中几处修补过的痕迹。
轻笑着打量他,然后将一样东西递了过来。
“许道师让我把这个给你。”
陈舟低下头,那是一块黑乎乎,内里透着红光的甲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