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舟低下头,那是一块黑乎乎,内里透着红光的甲片。
甲片约莫巴掌大小,边缘并不平整,像是被什么锋锐之物硬生生切下来的。
只是切口处太过光滑,反倒不像寻常刀剑所为。
陈舟伸手接过,此物落在掌心,竟是使得他的手掌微微一沉。
分明只有这么小一块,却像是压着一块铁石,内里还有一缕未曾彻底散去的血气与妖气,在甲纹深处缓缓流转。
他只看一眼,便认出了此物来历。
是那头蜈妖身上的甲胄。
而且不是尾端那些残破甲片,应当是它真正身躯上较为紧要的一块。
陈舟心头惊奇,抬眼看向青萝姑娘。
“师兄不必担忧,许师来时便让我同师兄说,那东西已经死了。”
陈舟闻言,心头微微一松。
虽说先前许无衣在玉符里只回了三个字,可他心中其实已经有所猜测。
眼下听青萝亲口说出来,才算真正落定。
便听青萝继续道:
“这东西这些年藏在地底,着实是吞了不少血食魂魄,气机虽杂,但也确实快到紫府门前。”
“若任它逃入大泽深处,往后再寻起来,多少有些麻烦。”
她这话说得着实有些轻描淡写,像是那头令陈舟全力以赴也只能打伤的蜈妖,不过只是雨后山道里一条跑得稍快些的虫子。
陈舟低头看着手中甲片,一时没有说话。
紫府修士的手段,确实玄奇。
自己这些天一直守在道院当中,居然未曾察觉半点动静。
结果在不曾知晓的地方,那蜈妖竟是已然身死。
眼下里,居然连它身上的一片甲壳都被送到了自己面前。
陈舟心里忽然想到一事。
既然许无衣能这般轻易杀了那蜈妖,那当初秦鹭死在雾泽山寨时,她为何没能出手?
这个念头只在心中转了一圈,很快又被压下。
这世间很多事情,并不是自己此时能看明白的。
许无衣那时候或许并不知道,也或许被大泽地气牵住,又或许其中另有缘由。
陈舟眼下不过筑基初境,连那蜈妖都留不住,去揣度紫府道师如何行事,多少有些无用。
青萝看了他一眼,似乎猜出他心中所想。
不过她没有解释,只是说道:
“临行前,许师还说,雾泽山寨这边,往后应当不会再有什么大事。”
“不过道院既然已经建起,便不能立了就走,你需在这里坐镇一年。”
“一年之后,便可离去了。”
陈舟收起心思,点了点头。
“一年。”
这个时间不短,但也不算太长。
不过他原本便不是只来斩妖的。
道院既然已经立下,孩子们也已经开始识字学法,若是他此时抽身离去,这座道院能不能撑得住,确实还不好说。
更何况,他如今筑基一重天还没有真正走完。
留在此地沉下心修行,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还请青萝姑娘代我谢过许道师。”
青萝轻轻点头,同他笑笑。
“话我会带到。”
说完,她又看了看道院。
那目光从修补过的院墙,落到正堂上方的主梁,又落回陈舟身上。
“师兄倒是做的不差,难怪许师曾多次在我等面前公开称赞。”
陈舟闻言难得愕然,旋即羞愧笑笑。
“不过狐假虎威罢了,哪里算的上是我的本事。”
青萝闻言不语,她也没有再多留。
简单告别后,便是再度架起青光。
陈舟只觉眼前微微一亮,随后青萝姑娘的身影便消失不见。
来得快,去得也快,院中又只剩下细微风声。
陈舟站在原地,低头把玩着手中那片甲壳。
甲片极沉,质地坚韧。
内里残存的妖性许是已经被许无衣处理过,已无凶性,只余下一点温热。
这东西若是拿去炼器,大约能做一件不错的护身法器。
若拿去坊市卖了,也定然能换不少法钱。
陈舟看了半晌,还是先将其收入储物法器中,并不急着处置。
那蜈妖既死,雾泽山寨这边最大的麻烦便算是去了。
这些时日一直绷着的心弦,也终于稍稍松下来些。
只是心弦一松,疲惫便跟着涌了上来。
陈舟坐回檐下,望着院中淡淡水痕,许久没有翻开手边那卷道书。
一年。
他在心中又将这两个字念了一遍。
也好,正该沉下心来,把修为磨一磨。
接下来的日子,雾泽山寨果然安稳了许多。
祖祠那边再无异动,先前那些惴惴不安的寨民,也渐渐恢复了寻常日子。
只是旧祭的事再无人敢提,那些曾经挂在门前的兽爪、红绳、骨铃,被许多人悄悄取了下来。
也有些人舍不得丢,便收进箱底,不再明晃晃摆在外面。
道院每日照常开课,孩子们来得比从前更齐。
甚至有些本来不愿意让孩子来的大人,也会在清晨时分将孩子送到坡下,然后远远看一眼,转身便走。
陈舟也不多说。
他只教识字、诵经、辨气,有时讲些外面山川,有时说些修行常识。
至于这些孩子日后能走多远,又有几个有资质的能采炁入体,都是未知数,陈舟虽然能看出些许,但没有贸然下定结论。
当初自己不也是一没有灵脉的凡俗?
可眼下,却也是踏入了修行路,这人生机缘造化,谁也说之不定。
这日傍晚,他教导完孩童们功课后。
雾从山间压下,没过寨中木楼,大家各自匆忙回家。
不多时,雨便落了。
起初只是细雨,后来越下越大,檐外水线连成一片。
陈舟坐在偏房里,案上煮着一壶茶。
茶不是什么好茶,只是寨中人送来的山叶,味道有些涩,不过雨天煮来,也能入口。
他手边摊着一卷新抄出来的道书。
这书也并非玄都秘传的功法,而是他前些日子入玄都洞天时,从一处书阁里抄录下来的玉简内容。
里面记着一门有些奇异的炼丹法。
寻常世俗修士炼丹,多取灵材,以火候调和药性,再入丹炉成丹。
可这卷书中所载,却不是如此。
其法不重灵材,而重采气。
采诸天元气,分清浊,辨阴阳,再以炉鼎调合,使无形之气凝作有形之丹。
书中说到高深处,甚至可采晨昏之气、雷雨之气、山川水脉之气,以法为炉,以神为火,炼出各般元丹。
陈舟看得颇有些心向往之,这样的手法,确实玄奇。
比起寻常只知投药入炉的炼丹之法,要更近乎于法。
只是他眼下每日讲课,又要修行打磨法力,实在没有太多时间再去钻研丹道。
更何况,炼丹不是只看书便能成的事。
要炉,要火,要许多试错的材料,而这些都要法钱。
想到这里,陈舟又想起储物法器中那块蜈妖甲片。
卖倒是能卖,只是卖了之后,再想寻这样一块材料,就未必容易了。
他看了半日,终究只是把道书合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水入喉,苦涩里带着一点草木清气。
雨下得越发大。
院中积水被砸出密密麻麻的纹路,道院外的山路也被雨雾遮住,看不见太远。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响起“咚咚”的敲门声。
陈舟放下茶盏,抬眼看向院门方向。
雨夜敲门。
这个时辰,这个天气,又是在刚除了蜈妖没多久的时候,多少让人难免多想。
山野蛮荒,自有山野蛮荒的规矩。
原先蜈妖盘踞此地,雾泽山寨周围便等于有了一个凶物占着。
如今蜈妖一死,这片地方在许多山野妖魔眼中,兴许便成了一处空出来的地盘。
若有别的东西闻着气味过来,也不奇怪。
陈舟抬手,照夜灯无声亮起。
灯光并没有铺开,只是在案边静静燃着。
他坐在屋中,开口道:
“外面的朋友,雨夜潮湿,贸然登门,可是有事?”
院门外安静了一下。
随后传来一个妇人的声音。
“陈道师,是我。”
“我是寨子里的修,先前去山中采药,这两日才回来。”
“听闻寨中出了些事,心中不安,便想着来拜访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