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十分陌生,陈舟仔细想了想似乎自己并没有在哪里听到过。
只是回想起先前青萝姑娘说寨中也有些修士,眼下想想,这人或许就是其中之一了。
陈舟起身,来到院门前。
隔着门,他先以灵觉扫过。
门外站着的确是一个妇人模样的人,身上气机并不纯净,却没有阴邪血祭之气。
比起先前的死在他手下的几人,已经算干净许多。
陈舟这才伸手打开院门。
门外雨水落得正急。
沙娘站在门前,身上披着一件蓑衣,头发被雨水打湿了些。
她看上去就是个寻常山野妇人,面容不算年轻,也不精致,手背粗糙,指节间有常年拣药留下的痕迹。
若非身上隐有法力流转,放在人群中,大约不会有人觉得她也是修行中人。
她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子上盖着一层油布。
见门开了,沙娘先是看了陈舟一眼,似有些讶异这位在寨子里好大名声的道师居然如此年轻,随后微微低身。
“陈道师。”
陈舟垂眸,淡淡道:
“见过道友。”
沙娘听到这个称呼,神色微微一动。
随后她笑了笑。
“道师倒是客气,我这点浅薄本事,可称不上什么道友。”
“同处一地,又同为修行中人,自然便可称一声道友。”
闻声,沙娘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却更真实了些。
说话间,她将竹篮递上来。
“我先前上山采药,正好寻到几枚灵果,不值什么大钱,却能略略补气。”
“这次陈道师替寨子除去祸患,我没能出什么力,心里总过意不去,便拿这个来拜访。”
陈舟看了那竹篮一眼。
油布下确实有几枚青红相间的果子,气息清淡,没有什么毒性。
东西不算差,但也称不上多贵重。
这份礼,更多是表明一个态度。
只不过陈舟并没有伸手去接,沙娘心中微紧。
她今日来,其实也是试探。
蜈妖一死,寨中旧祭一脉几乎散了大半。
那些真正手上沾了血的族老,不是死了,便是不敢露头。
但像她这样原本靠采药、配药、偶尔替人看病驱邪过日子的旁门修士,处境也一下变得尴尬起来。
玄都道院立在寨中,陈舟又连树奶奶、祖灵都一并动了。
她不知道陈舟接下来会不会清理寨中所有旧修,所以她来了。
带着一点礼,也带着一点低头的意思。
陈舟看着她,忽然笑了笑。
“东西便不必了。”
沙娘抬头看他,表情有些僵硬。
果然,这外来的修是要赶尽杀绝吗!
陈舟似是没看出她的紧张,声音平和,没什么凶意:
“我受许道师之命,在此建道院,教孩子识字学法,除此之外,并无清算寨中修士的意思。”
“只要不以血食害人,不借邪物伤人,不坏道院,不害孩童,诸位想如何修行,与我无关。”
“往后若有事,正常来往便是。”
沙娘一愣,旋即心中长久吊着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些。
她看着陈舟,认真行了一礼。
“陈道师心胸,沙娘记下了。”
陈舟瞧她故作淋雨的样子,暗暗笑了笑:
“今日天色已晚,雨也大,便不请道友进来了。”
沙娘自然听懂了他的意思,既然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她便也不再强求。
往后时日还长,总有能拉近关系的时候。
她也不再多言,收回竹篮,道:
“那我便不扰道师清修了。”
陈舟点点头,随后将院门合上。
门外,沙娘站在雨中,倒是一时有些愣神。
她原本想过许多种可能,但唯独没有想到陈舟竟是如此平淡,仿佛浑然不在意她们的存在一样。
只是片刻后,她便又释然。
想来这样才是那些大宗子弟的作风了,接人待物一片和睦,让你挑不出理。
看似不分贵贱平等相待,可在他眼中,自己这样的修怕也和外面的草木虫豸没有什么区别了吧。
如此想着,沙娘摇了摇头,转身往雨里走去。
她才走出没多远,旁边一棵高大的树木下便走出一人。
那人脸侧生着一颗黑痣,正是先前那黑痣修士。
他在雨里等了许久,衣角已经湿透。
见沙娘出来,忙压低声音问道:
“如何?他可曾说什么了?”
沙娘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没说什么。”
黑痣修士皱眉,有些焦急:
“什么叫没说什么?他难道没问我等?”
“问你做什么?”
黑痣修士脸色一僵,继而诺诺道:
“如今祖灵已死,那外来道人又大获全胜,寨中往后便是他说了算。”
“我们这些人,总得早些知道他的意思。”
沙娘将竹篮换到另一只手里,有些不耐此人看不清局面。
“那位道师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只要我们安分守己,便能相安无事。”
黑痣修士听完,沉默了一下,似乎有些不敢相信。
若是换了他自己,如此大获全胜的情况下,定然是要赶尽杀绝的。
不然,难道还留下人在暗中给自己使绊子?
“他真这么说?”
“他是玄都弟子,能容下我等旁门修士?”
沙娘白了他一眼,重新迈开步子。
手中的果篮散发出徐徐灵光将雨水挡在外面,原来此物竟然是一件上乘的符器。
“你若是不做亏心事,又怕什么?”
黑痣修士脸色一僵。
沙娘的身影已经走远了,只剩下一道余声在雨中回荡。
“你又不像那几个族老一样拿活人作血食,也不像那矮胖子一样拿活人炼法。”
“难道就因为你是旁门修士,他便要杀你不成?”
黑痣修士被她说得一时语塞。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冷哼一声。
“你倒是信他。”
沙娘却是不再理他了,同这样的人说一千道一万也没有用。
院门内,陈舟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回屋。
雨声很大,可修士耳目终究不同于寻常人。
两人的交谈被雨水冲散了许多,却仍有几句若有若无送入耳中。
陈舟听了几句,便笑着摇摇头。
他确实没有清理寨中所有修士的想法。
旁门也好,散修也罢,只要不越过那条线,与他并没有什么关系。
这世间修行法门万千,玄都再大,也不会要求天下人都走玄都的路。
回到屋中,案上茶水已经凉了些。
他没有再喝,只将照夜灯移到身前。
这些时日以来,他对祭炼法器之事又多了几分感悟。
单纯祭炼是可以让自己驱使由心,可若想让它真正与自己相合,进而炼成本命,随着自己修为一同长进,便不能只当它是外物。
祭炼之道,除法力之外,还重一个心诚。
陈舟伸出手,掌心贴近灯盏。
太素元光缓缓流出,并不强催,只如清水洗石,一点点浸润灯身。
照夜灯中那一点灵性似有感应,灯火轻轻晃了一下。
屋外雨声渐渐小了,陈舟也不知坐了多久。
直到灯火与心神之间那一缕联系又清晰了几分,他才缓缓收回法力。
天快亮时,雨终于停了。
陈舟推门走出偏房,站在院中。
雨后的雾泽山寨仍旧潮湿,可今日晨光从云缝里透下来,落在道院主梁上,倒显得比往日亮些。
陈舟迎着晨光,开始修行真法。
一呼一吸之间,体内法力缓缓运转。
筑基一重天最后那点阻碍,已经随着时间被他一点点抹平。
屋外的草丛树木里传来虫鸣鸟唱、连绵一片,而陈舟便那般立在屋檐下,然而心神却是在这般嘈杂中慢慢安定下来。
可在这份安定之下,又有一缕炽烈的念头渐渐浮起。
“一年过后,当与天下英雄试高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