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雾泽山寨便入了冬。
只是大泽所在的南荒之地,四季原本便不甚分明。
夏日里潮湿,冬日里也潮湿。
山中树叶黄了些,却很快又被雨雾打湿,黏在泥地里腐作一层湿泥。
虽说也落了一场薄雪,只是雪粒才落到屋檐、竹楼、山道上,没多久便化了。
寨中许多年纪小些的孩子,甚至还没来得及伸手去接,那点白色便已经没入雨水里,再也看不出来。
这些时日,山寨里也生过一些事。
有时是山中野兽闯入药田,有时是几个孩子入林玩耍,回来后发了高热,有时则是一些有关修行方面的异样。
不过都不算什么大事,陈舟一一看过、处理。
有些本就不是妖邪,只是山中湿气太重,旧物腐坏之后自然生出的怪相。
寨民不懂,便以为又是什么妖灵旧祟。
这些小事做得多了,寨中人见他也渐渐不再像最初那般拘谨。
仍旧敬畏,只是敬畏中,又多了些熟悉。
沙娘也来过几次,每次来时都带些山中药草,或是一两枚灵果。
头一两次陈舟不收,后来见她不过是想借此开口请教,也便由她去了。
她问的多是炼药合丹上的事情。
陈舟自己对此懂得也不算多。
他虽然自己琢磨过,又在龙蛇山得了同道的指点,炼成功几炉丹,可比起真正擅长丹药的修士,自然差得远。
但即便如此,放在雾泽山寨这等地方,也已经是足够。
沙娘原本所学,多是寨中先人留下来的粗浅知识与山野经验。
陈舟也不藏私,她问什么,能答的便答。
答不了的,便直言自己不懂。
几次下来,沙娘反倒比先前更自在了些。
她原先总怕陈舟只是表面不计较,日后寻个由头,便要将寨中旁门修士一并扫去。
如今见陈舟确实无此心思,那根一直吊着的弦,也终于一点点松了下来。
对于这些人的想法,陈舟其实并不怎么在意。
人心这种东西,不是一两句话便能定下来。
能有眼下的进度,他已经很满意了。
这一日清晨,朝霞初生。
雨后的雾气还未散尽,远处山林像浸在一层淡淡白烟里。
陈舟坐在道院后山一方青石上,面朝东方。
这处青石是他前些日子偶然寻到的。
石面平整,旁边有一株老松,松枝下垂,正好挡去半边雨水。
更难得的是,此地距离道院不远,灵气虽谈不上多浓,却较为清净,不似寨中那般混杂。
这些日子,他早课前多在此处修行。
晨光一点点越过山岭,落在他身上。
陈舟闭目不动,体内法力缓缓流淌。
起初只是无声无息,像水气在经脉间徐徐游走。
可随着真法运转,丹田中那一团法力渐渐沉凝,原本雾气般的法力,一点点压下,收束,转化。
不知过了多久,他体内忽然响起了一声极轻的泠泠声。
像是玉石相触,又像极细的水流落入深潭。
这一声之后,第二声、第三声也随之响起。
声音越来越密,到了后来,竟是几乎连成一片。
陈舟周身衣袍无风自动,青石旁边的草叶也被这股无形气机压得微微低伏。
松枝上的露珠接连坠下,可还未落到地上,便被一层淡淡元光映住。
远处几只早起的鸟雀像是受了惊,扑棱棱飞离枝头。
而山间雾气也被光明驱散,缓缓散开一线。
陈舟对此一无所觉,他只是沉浸在体内那最后一层变化。
法力化液。
这一步说来简单,可真正走到此处,才知其中并不容易。
先前他已经打磨许久,又经历蜈妖一战,强行催动太素元光,事后虽受了些灼烧之苦,却也将法力磨得越发凝实。
这些时日再一遍遍搬运真法,那最后一点阻碍便如被水磨石一般,一层层磨薄。
到了今日,终于再也拦不住了。
伴随着最后一声清越响动,陈舟丹田之中,那团凝聚许久的法力彻底沉落。
一泓法水悬于丹田,色泽清明,内里却隐有诸光流转。
太素元光的气机也随之变得更沉,更细,也更难测。
许久后,声息渐平。
青石四周重新安静下来,陈舟缓缓睁开眼。
双眸平淡,内里却似有一点神光暗藏。
灵觉内察自身变化,他徐徐吐出一口气。
筑基一重天的修行,到今日,总算是真正走完了。
至于其中玄妙,却是只能自己体味,难以同旁人分说。
法力化液之后,最直观的变化便是厚重。
若说先前法力仍有几分轻浮,那么眼下这一泓法水在丹田中,只是微微一动,便能牵引周身经脉。
同样一缕元光,先前施展出来,需要更多心力维持形态。
眼下却更圆融,也更听使唤,这便是质变。
只是欢喜后,陈舟很快又将心思放在了后续修行上。
筑基第二重,便是玉骨之变。
化液功成之后,丹田中那一泓法水并非静止不动,而是会循着经脉自行缓缓流转。
液态法力比起气态法力,本就更具活性,也更沉重。
流转所过处,法水中蕴含的灵机便会自然渗入经脉两侧的筋骨血肉当中。
久而久之,肉身便会受其滋养,逐渐脱去凡俗之质。
只是若单靠法水自然渗透,这个过程便太慢了。
动辄数十年,甚至上百年。
寻常筑基修士寿元虽长,也经不起这般磋磨。
所以想要在有生之年完成此关,便需要以特定法门主动引导法水淬炼肉身,如此道家将之称为玉液灌溉。
此法说起来不难,真正做起来却极讲究。
需自下而上,先足后手,先四肢而后躯干,先筋脉而后骨骼,先皮肉而后脏腑。
一层一层推进,不可逾越。
若贪功冒进,让法水冲入尚未准备好的脏腑骨髓,轻则经脉受损,重则肉身崩坏。
陈舟想到这里,心中也不由得生出几分慎重。
玉骨尚且如此,若想在此之上更进一步,修成法体,便只会更加艰难。
那已经不只是法力与肉身的事,还需要不同寻常的真法,超乎常人的意志,以及不可缺少的灵材外药。
不过眼下他也只是初入第二重,倒也不必立刻考虑那么多。
真法在手,且先将法门参悟透彻,尝试炼就一身玉骨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