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这般想着,前院方向已经传来脚步声。
那些声音细细碎碎,有孩童说话声,也有木屐踩过湿泥的声音。
陈舟看了眼天色,便知道又到了上课的时候。
这两月下来,他对寨中这些孩童的情况也算有了数。
他们大多都十分努力认真,可修行这件事,并不是只靠认真便能成。
光是一项束念入定,便已经难倒了绝大多数人。
更不要说感应灵炁,乃至炼炁入体。
即便这些孩子身上多多少少都具备一点灵脉。
毕竟雾泽山寨本就处在大泽边缘,山中灵机虽杂,却也养人,更遑论他们的祖辈都是修行人。
只是灵脉有无是一回事,能不能走上修行路,又是另一回事。
依陈舟看,往后真正有可能炼炁入体的,除了阿棘和郑小满之外,恐怕少之又少。
阿棘年纪稍长,又常年在山中行走,心性比同龄人更稳些。
郑小满体弱,却心思安静,反倒能坐得住。
其余孩童,哪怕其中有一两个灵脉更好些的,心思也太散。
听到外面世界时,他们会眼睛发亮。
可真让他们每日打坐入定,半个时辰不动,大多数人便忍不住抓耳挠腮。
不过陈舟也不强求,他在教他们识字之余,除了传授最简单的入定法门外,便不再督促他们一定修行。
只是偶尔同他们说,若想走出山寨,走出大泽,去看看外面不一样的世界,那成为炼炁士,便是最稳妥的一条路。
孩子们刚听时都很有兴趣。
有人问外面是不是有比山还大的城,有人问海是不是真的一眼看不到边,还有人对玄都比较感兴趣
陈舟挑选能答的便答,不能答的,便说自己也没见过。
可大多数人的兴奋劲,也就只持续了几天,便转头放弃了。
到后来,能每日坚持打坐的,也只剩下阿棘和郑小满。
在这一点上,他们甚至还不如寨子里的一些大人。
寨中有些大人,从自家孩子口中听来了入定法门,竟也悄悄尝试修行。
起初他们还有些不好意思,后来见陈舟并不阻止,便有人借着辅导孩子功课的名义,来道院里问几句。
陈舟也只是笑笑,同他们说去。
这何尝又不是一种教化。
更何况这些人未必能修成,即便修成了,也未必能有多少成就。
可若他们当真能明白,修行不只是拜神请灵,也不只是血食邪祭,而是一件需要识字、明理、静心、持久去做的事情。
那以后他们再有了孩子,便会从小督促他们识字入定。
如此一代一代下去,道院的作用便已经到了,而他自己来这里的初衷便也算完成,不负许道师所托了。
等到陈舟回到前院时,孩子们已经坐好了。
只是人比起最开始的时候少了很多。
两个月的时间,已经足够让陈舟将基础的字形都交给他们。
有的掌握的快,有的掌握的慢。
可即便再慢的到了这个时候,也大多能自己看上一些简单的书籍了。
而像这样的人,陈舟便会告诉他们以后可以不用再来道院,于是便有很多孩童不再来了。
眼下道院里的孩童,已经没有多少了。
陈舟看了一圈,并不在意。
他走到前方坐下,翻开书卷。
“今日先温昨日所学。”
孩子们连忙坐直了些。
屋外又起了一点风。
山间的日子,便这么一日日过去。
朝起讲课,午后修行,夜里读书、祭炼照夜灯,偶尔处理寨中一些小事。
沙娘来的更勤了一些,郑老三也常来修补道院里被雨水浸坏的门窗。
寨子里一片安稳,人们发现没有了祖灵之后,大家依旧可以生活的很好。
于是对于那些旧东西的怀念,便一天天消散了。
虽然那么长时间浸润在每个人成长过程当中的东西不会骤然消失,但潜移默化之下,终究会一点点改变的。
时间流逝,南荒的冬季已经过去了一半。
陈舟某日从后山修行回来,忽然发现寨子里多了些不一样的色彩。
屋檐下挂起了新染的布条,有些人家门前摆了新编的竹灯。
几个孩子手里拿着红纸,正凑在一起剪一些歪歪扭扭的花样。
陈舟看了片刻,才发觉自己似乎已经很久没有注意日子了。
到了午后,阿棘抱着一捆东西跑来道院。
那东西里有红布、竹篾、几串晒干的果子,还有几只新糊好的小灯。
他跑得额头冒汗,进门便道:
“陈道师,挂哪里?”
陈舟看着他怀里的东西。
“挂什么?”
阿棘一怔,随后像是想起陈舟是不怎么在意岁月流逝的修行人,便连忙解释道:
“道师,你忘记了,马上就要过年了。”
“寨子里每年这个时候都要挂灯,贴红纸,晚上还要煮甜汤。”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以前还要去祖祠祭拜,不过今年应该不去了。”
陈舟听到这话,才恍然回神。
时间居然过得这么快,眨眼间就这么久过去了。
他离开丘道长所在的道观,寻到真煞筑基,再到这大泽边上的雾泽山寨,竟是一年过去了。
忽忽又一年。
陈舟站在檐下,看着阿棘怀里那些粗糙却鲜亮的红布与竹灯,心里一时也有些说不清的感觉。
山中风雨多,人心也难免湿冷。
可到了岁末年关,终究还是会有人想在门前挂一点颜色。
他沉默片刻,伸手接过一盏竹灯。
“听你的,那便挂在正堂前吧。”
阿棘见陈舟难得没有拒绝,便是立刻笑了起来。
“成嘞!”
说完,他便抱着那些东西往正堂跑去。
陈舟站在原地,看着少年忙前忙后,又看见几个孩子听到动静,也从坡下跑上来帮忙。
不多时,道院檐下便多了几盏新灯。
灯纸微红,被山风吹得轻轻晃动。
“过年了啊~”
冬风吹老,人间又一载。
这一年,陈舟年方十九,筑基修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