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节入了春,又过了夏。
大泽里那股湿热之气重新漫了上来,草木一日比一日繁茂。
那些冬日里被雨水泡得发黑的枯叶,很快便被新生的藤蔓遮住,山间水汽蒸腾,虫鸣鸟叫也比先前更密了些。
大泽边缘,几道身影沿着山道缓缓前行。
为首的是个年轻女子。
她穿着一身青鹿崖弟子的衣裳,腰间挂着一只小小药囊,背后还背着一柄短剑。
行走在山林之间时,她时不时停下来辨认方向。
其余三人则跟在她身后。
两男一女,年纪都不大,看着入门也没多久,行走山路时还有些不太习惯。
尤其是最末尾那个少年,脚下踩到一截湿滑树根,险些摔了一跤。
他连忙扶住旁边树干,嘴里嘟囔了一声。
“周师姐,这地方也太难走了些。”
周小满回头看他一眼。
“再忍忍,过了前面那座山,应当就到了。”
她说话时,语气不重,可那少年还是立刻就闭上了嘴。
此人叫做陈蛮,据说是来自世俗景国,千里迢迢拜师而来,是青鹿崖这一批新入门弟子里较为跳脱的一个。
天赋倒也不算差,只是心思太活,眼睛总是滴溜溜乱转,一看便知道肚子里藏着些小聪明。
周小满带了他们一路,已经领教过几次。
若不是这次出来师父将这些新入门的师弟师妹通通丢给她自己当了甩手掌柜,她也不愿意带这么一个不安分的。
山路湿滑,林中瘴气也重。
周小满抬手在鼻前轻轻一拂,一片药尘撒开,将那些细微瘴气隔在外头。
如此作罢,她回头看了三人一眼,再一次叮嘱出声。
“跟紧些,不要乱碰山里的东西。”
少年少女连忙点头,周小满这才继续往前走。
对于这些藏在大泽周围的寨子,她其实并不陌生。
以前师姐苏明微还没有出事的时候,便常带着她在这些山寨之间走动。
有时是收取一些大泽里的特产,有时是询问山中近期有没有异样,还有时只是送些符药,换些消息。
这些事情看着零碎,也不起眼。
可青鹿崖能在大泽边缘立足这么多年,靠的便是这种一日一日积累下来的根基。
大泽里真煞所在之地,大多不会明晃晃摆在人前。
而这些平日里搜集来的消息九成都没有用,但剩下那一成里,便可能藏着真正有价值的东西。
青鹿崖弟子常年往来各寨,便是为了这些。
只是今日周小满来此,却不是为了收消息,也不是为了换药材。
她是被派来驻守的。
想到这里,周小满心里仍有些不太真实。
月余前,那位名为许无衣的前辈忽然降临青鹿崖,同掌门议事。
周小满被同门的师兄特意唤出来,远远的观望过那位许前辈一眼。
对方不过是从云气里走下来,身边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异象,可偏偏叫人觉得,整座山门都像是安静了许多。
那种风采,周小满到现在想起,仍旧觉得如在眼前。
至于许前辈同掌门具体说了什么,她这样的普通弟子自然无从知晓。
只知道掌门亲自将人送走之后,脸上笑意便没停过,几位长老私下里也都一副喜气洋洋的样子。
随后没过多久,她便被选中了。
说是要去大泽边缘一处山寨,驻守道院,教化山民,传授他们一些最基础的修行法门。
周小满初听之时,还有些茫然。
教化这两个字,对她而言实在有些大。
她不过是青鹿崖一个普通内门弟子,平日里连自己的修行都顾不过来,哪里懂得什么教化?
不过若只是教人识字,传授一些入定、感气的基础法门,那倒也不算太难。
大约就像平日里指点师弟师妹修行一样。
想到师弟师妹,周小满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若不是苏明微师姐那边出了事,这差事未必会落到她头上。
当初吕真阳之事闹得很僵。
师姐苏明微曾出手相助吕真阳,后来大泽里又发生了诸多变故。
具体是什么,周小满也不清楚。
只知道那位郑如玉师姐回返万象山后不久,便有吕真阳身死的消息传出来。
这个消息传到青鹿崖时,整个宗门内都安静了好些日子。
苏明微师姐自那之后便闭门不出。
说是闭关,可周小满知道,她只是不愿意见同门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
宗门之中,有些话比刀剑还叫人难受。
尤其是那些平日里不敢当面说的人,一旦有了机会,便恨不得将话说得比谁都刻薄。
苏明微不出来,许多差事便顺理成章落到了周小满身上。
对此,周小满其实并没有什么怨言。
她原先受过师姐不少照顾,如今替她分担些,也算应当。
只是这一次的差事,终归有些不同,尽管师长没有明说,但也能猜到和那位玄都的许前辈脱不开干系。
这两个名字光是想想,便叫周小满心里发紧得很,生怕办砸了差事。
走着走着,她忽然又想起那位当初在坊市中见过两面,也是师姐咎由自取落得眼下下场的主人公,叫做陈舟的师兄。
说起来,他也是玄都门人。
当初在大泽边缘相见时,周小满只觉得此人很年轻,也很安静。
后来才知道,这人竟与许无衣前辈同出玄都。
谁能想到,这小小大泽之中,竟会先后出现两位玄都门人。
“也不知那位陈师兄如今怎么样了。”
周小满心中想着这些,并没有注意到身后陈蛮的眼神正有些飘忽。
陈蛮一边走,一边打量四周。
他心里其实有些懊恼,自打从那个天杀的道士手里得了门修行法之后,日子就没好过过。
东躲西藏,一路逃窜,不知道遇到多少凶险才跑到大泽这边,机缘巧合拜入青鹿崖。
本以为就此能安稳下来,识字、学法。
谁曾想,竟然没几天的功夫,就又生了这档子事。
如果不是还没把修行的关要弄到手,陈蛮说不得眼下就跑了,谁愿意和她去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山寨里驻守啊!
山道继续向前。
翻过那座山后,视野终于开阔了些。
远处雨雾间,隐约出现了一片木楼竹屋。
周小满停下脚步,看着山脚下那座寨子。
“到了。”
她轻声说道。
那便是雾泽山寨了。
一年时间过去,这座山寨好像变化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变。
依着山势错落而建的木楼依然看上去和原来一个样子,甚至更破旧了一些。
山寨外的木门也仍有些旧,只是上头那些曾经缠着的红绳兽骨,如今已经不见了。
不过寨中道路比从前干净了些,许多泥泞处被人铺上了碎石和木板,虽说一下雨还是湿滑,却不至于处处陷脚。
更明显的变化,是那些无所事事的少年以及孩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