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口,在场的众人心里跟明镜似的,谁都听得明明白白,那股子敷衍劲儿几乎要溢出来,半点都不掩饰。
王主任原本就阴沉的脸色,瞬间又沉了几分,黑得像天边压下来的乌云,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疙瘩,李文涛好歹也是街道办的文教干事,算是有头有脸的公职人员,事到如今,证据都快摆到脸上了,居然还想耍无赖蒙混过关,难不成真当在场的人都是没脑子的傻子,连这点分辨是非的能力都没有?他眼底的寒意一点点冒出来,周身的气压也跟着低了下去。
“呵呵。”王主任从鼻子里挤出两声冷笑,语气里裹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与不耐,那笑声里满是失望,随后王主任缓缓转头看向身旁的杨大致,脸上的嘲讽瞬间褪去,神色一下子变得严肃凝重起来,语气沉稳有力:“杨所,事情的来龙去脉差不多已经清楚了,剩下的流程,就交给你依法处理吧。”
杨大致微微颔首,神色同样严肃,目光缓缓扫过一旁还在强装镇定、手指不自觉攥紧衣角的李文涛,没有多余的废话,语气干脆利落,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带走。”
李文涛一听这话,像是被抽走了浑身的力气,整个人瞬间软了下来,双腿微微发颤,脸上原本强撑的强硬彻底褪去,只剩下满脸的不甘与慌乱,他猛地抬起头,扯着嗓子大喊起来,声音里带着几分歇斯底里的辩解:“王主任,我真的只是拿错了录取通知书而已!我到底犯什么法了?你不能这样对我,你这是打击报复!”
话音刚落,王主任是真的动怒了,他猛地一拍办公桌,桌面的水杯都跟着轻轻晃动,双眼死死盯着李文涛,语气里满是严厉的斥责,字字铿锵:“打击报复你?我为什么打击报复你?你自己干了什么亏心事,心里比谁都清楚!咱们工作的原则就是,不冤枉一个好人,更不会放过一个坏人。既然你不愿意在这里把事情说清楚、道明白,那就跟杨所去派出所,慢慢说个透彻!”
说完,他对着杨大致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示意他赶紧带人离开。杨大致心领神会,当即对身边站着的两名民警递了个眼色,两名民警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还在挣扎哭闹、嘴里不停辩解的李文涛,连带着他身旁同样神色慌张的侄子,一并带了出去,办公室里终于恢复了片刻的安静。
陈凡看着两人被带走的背影,眉头微微蹙起,转头看向脸色依旧难看的王主任,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又夹杂着一丝担忧地问道:“王主任,李文涛被带走了,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沈晚江的录取通知书这事,总不能一直拖着。”
王主任闻言,也忍不住深深皱起眉头,重重地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与疲惫:“陈所,咱们心里清楚事情的真相没用,想要彻底解决沈晚江的事,关键还是得拿到李文涛的亲口口供,有了他的供述,咱们后续找教育局沟通才有底气。再等等吧,我估计快的话,下班之前,杨所就能带着录好的口供过来。”
陈凡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脸上的急切稍稍褪去了一些。他在部队待了这么多年,最明白办事的道理,不能只靠猜测和推断,必须要有实打实的证据,这样说话才有说服力,也才能真正解决问题。他转头看了看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神色有些落寞的沈晚江,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用眼神示意他放宽心,随后也找了个靠墙的椅子坐了下来,陪着王主任一同等待消息。
王主任回到办公桌后坐下,拿起桌上的文件,却怎么也静不下心处理,只能一边时不时低头翻看着手头的工作,一边耐着性子等候杨大致的消息。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时间一点点流逝,约莫下午五点出头,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杨大致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口供,匆匆走了进来,脸上还带着几分凝重。王主任连忙放下手里的文件,起身接过口供,快速翻看了几页,越看脸色越沉,看到最后,再也忍不住胸中的怒火,猛地将口供拍在办公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怒火难平。
陈凡见状,连忙从椅子上站起身,快步走到办公桌前,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地问道:“王主任,怎么了?口供里说的是什么?我能看看吗?”
王主任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怒火,犹豫了片刻,想到陈凡一直为沈晚江的事奔波,也算是半个当事人,便点了点头,指了指桌上的口供:“看看吧,你也算是半个当事人,了解一下情况也好。”
陈凡拿起口供,找了个椅子坐下,认真地逐字逐句翻看起来,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原来,那个一直被李文涛护在身后、神色慌张的年轻人,并不是什么远房侄子,而是他的亲生儿子李大壮。
当年解放前,李文涛正值年轻,一腔热血投身部队,随大军出征后,便彻底杳无音信,家里人找了许久都没有消息,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牺牲在了战场上,再也回不来了。久而久之,看着年幼无依的李大壮,李文涛的大哥便主动将他过继到自己名下,悉心抚养长大。而李文涛在部队期间,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家人,便与部队里的其他同志组建了新的家庭,后来转业到四九城的街道办工作,一次回乡的机会,才意外得知自己的亲生儿子竟然还活着,心里满是愧疚与亏欠。
这次得知有录取通知书的名额,李文涛为了给儿子谋一条光明的出路,弥补这些年对他的亏欠,才铤而走险,想出了“冒名顶替”沈晚江名额的歪招。而教育局档案室的管理人员王正,正是当年李文涛在部队时的战友,两人在战场上并肩作战,曾有过生死之交,当年李文涛还曾在枪林弹雨中救过王正一命。
李文涛找到王正,放下身段苦苦哀求,只求他能网开一面,不要将沈晚江的名字登报公示,这样他就能悄悄将儿子的名字替换上去。王正念及当年的救命之恩和战友情谊,一时心软,碍于情面,便勉强答应了下来,却没想到事情发展到了现在这个地步。
事情看到这里,已然真相大白,说到底,不过是一个满心愧疚的父亲,为了让自己亏欠多年的孩子以后能有更好的前程,一时糊涂走了弯路,又求到了有过生死之情的老战友头上,而老战友念及旧情,一时心软便松了手。
陈凡放下口供,心里忍不住深深叹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深知战友情谊的重量,换做是自己,若是当年连队的兄弟真的求到自己头上,恐怕也难以狠下心拒绝。
想当初,陈凡所在的连队,上高地时还有一百三十六名兄弟,并肩作战、出生入死,可等撤下来的时候,只剩下十三人,那份在枪林弹雨中凝结的过命情谊,早已刻进了骨子里,一辈子都忘不了。
陈凡收起心底的感慨,站起身,看向依旧脸色凝重的王主任,语气恳切而急切地问道:“王主任,既然事情的真相已经清楚了,能不能请街道办这边出具一份详细的说明材料?我明天一早就再去一趟教育局,拿着材料找他们沟通,看看能不能尽快解决沈晚江的录取问题,不能再耽误孩子的前途了。”
王主任沉吟片刻,点了点头,神色也缓和了一些,他知道沈晚江是无辜的,不能因为李文涛的过错耽误了孩子的前程。随后他俯身伏案,拿起笔,将事情的前因后果、来龙去脉详细地写了下来,每一个细节都没有遗漏,写完后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从抽屉里拿出街道办的公章,轻轻盖在材料末尾,随后将说明材料递给陈凡。
陈凡小心翼翼地接过说明材料,生怕不小心弄坏,紧紧揣进自己的怀里,双手轻轻按了按,随后对着王主任和杨大致拱了拱手,脸上露出一丝感激的笑容:“真是太谢谢二位了,那我就不耽误二位下班了,先告辞了,等事情解决了,咱们改天再聚,我做东!”说完,便转身带着沈晚江离开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