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斜斜地切过货运站的水泥站台,把斑驳的墙影拉得老长。空气中弥漫着柴油未散的呛人气味,混杂着远处胡同里飘来的煤烟烟火气,构成了那个年代特有的醇厚底色。
陈凡与许倩并肩立在站台边缘,目光追随着那辆墨绿色的老式吉普。车轮卷起一阵尘土,轰隆隆地驶过碎石路,最终在街角处拐了个弯,彻底消失在视线里。直到那引擎的低鸣彻底听不见,两人才默契地对视一眼,眼神里都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陈所,”许倩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警服的缝边,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忧虑,声音压得极低,“您说……李处这次能把资金批下来吗?咱们当初算的那笔预算,可是实打实的一大笔钱啊。”
在这个物资普遍匮乏的年代,一笔大额资金审批无异于登天揽月,许倩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
陈凡闻言,轻轻摇了摇头,嘴角牵起一抹几不可察的苦笑。那笑容里,有对现实的清醒认知,也有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许教导员,我哪儿能打包票?”陈凡抬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目光落在空荡荡的路面上,语气却异常坚定,“但就像李处刚才说的,总不能因为没钱就把这事儿撂挑子吧?没钱咱就攒,没人咱就拼。咱们先把计划做在前面,把底子打牢,具体能执行到哪一步,到时候再说。”
陈凡顿了顿,转头看向许倩,眼神里透着一股豁达:“大不了,咱们慢慢来。一时半会儿,咱们也不会被调动到其他岗位,有的是时间。咱们一点点建设,把每一步都走实,总有一天,这个计划能实现的。”
“可是……”许倩眉头皱得更紧了,又想起了另一个棘手的问题,迟疑着开口,“我记得去年国家刚成立了消防处,咱们货运站再自己成立消防队伍,是不是有点越权了?咱们现在的身份是公安派出所,管消防这块,会不会越界?”
在这个讲究体制与规矩的年代,越界是大忌。
陈凡对此却不以为意,坦然地摆了摆手,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没事。消防工作现在已经划归咱们公安系统管辖了,那咱们就名正言顺地管起来。虽说国家成立了消防处,但目前大多是地方性质的机构,体系还没完全理顺,各地管理标准也不统一。咱们不用想那么多,既然职责到了头上,咱们就把它扛起来,做好。”
陈凡心里门儿清,这其实是国家消防体系改革的过渡期。用不了多久,国家就会正式撤销消防处,改组为消防局,标志着全国消防力量将朝着专业化、集中化的方向迈进。这份来自未来的认知,是陈凡手中最隐秘的底牌。前世他也曾动过考消防员的心思,对这套消防体系变革,自然了然于胸。
“走,咱们回所里开会。”陈凡收回思绪,抬步往派出所的方向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李处既然让咱们提交具体的书面材料,说明这事有门,批复下来只是时间问题。咱们回去,把另外四个副所长的职责划分清楚,把人员安排妥帖,到时候一起提交上去。”
话说到一半,陈凡又忍不住皱起了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头大:“只是现在所里的人手实在太紧了。原本就只有这么几个人,现在既要管日常的巡逻安保,又要新增消防巡查的任务,怕是要捉襟见肘了。”
接下来的三天,陈凡与许倩几乎是废寝忘食。他们泡在办公室里,一盏昏黄的白炽灯下,对着一张张泛黄的信纸,反复推敲每一个岗位职责,每一条工作流程。人员怎么调配,区域怎么划分,消防器材的型号、数量、采购预算,甚至仓库消防通道的具体走向,都被他们一一梳理清楚,整理成了厚厚一摞材料。
第三天下午,阳光正好。陈凡抱着那捆足有砖头厚的书面材料,小心翼翼地放进斜挎包里,背在身上,踩着自行车的脚踏板,一路叮铃哐当地驶向铁道部十局。
李大宝的办公室里,弥漫着淡淡的茶叶与烟草混合的气息。他正埋首在一堆文件中,看到陈凡进来,只是抬了抬眼,指了指桌上的茶叶罐和烟盒,示意他自便,随后便接过材料,低下头,逐字逐句地翻阅起来。
办公室里静得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李大宝一边看,一边不时停下笔,在材料上勾勾画画,时不时抬头询问陈凡几个细节问题。两人就方案里的每一个条款,反复沟通、推演,不知不觉,三个小时的时间便在这严谨的探讨中悄然流逝。
直到李大宝揉了揉发胀发涩的眉心,抬起头来,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嘴角扯出一抹意味深长的苦笑:“小陈啊,你这坑,可真是挖得又大又深啊。照你这方案搞下去,弄不好,我这把老骨头都得跟着你一起埋进去。”
“李处,您这是说哪里话。”陈凡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随即收敛了笑容,神色郑重地说道,“虽然这方案在财力上消耗颇大,但咱们也是为了从根本上解决货运站的消防隐患,彻底贯彻‘以防为主,以消为辅’的核心方针。我觉得,这非常有必要。”
李大宝闻言,点了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许。他收起材料,语气沉稳地说道:“行了,材料先放我这儿,我们上会讨论讨论。你没什么事的话,先回去,等我们的消息。”
陈凡却屁股像生了根似的,纹丝不动,脸上堆起几分恳切:“李处,消防的事可以等,但油料的事,您看能不能先支援一点?所里的油库都见底了,边三轮都快趴窝了,这事儿可等不起。”
“早给你准备好了。”李大宝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随即摆了摆手,语气却带着几分无奈的认可,“以后每个月给你们多拨付一些油料。对了,跟你透个底。”
李大宝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了声音:“上次我去看你们货运站的安全出口和消防通道,这里面牵扯到铁道部的整体火车站规划,不是短时间内能解决的。你回去之后,先把能做的、能整改的隐患先做了,别等。整体规划方面,这两年火车站就要彻底搬迁了,到时候会重新规划。你这份提交上来的长远方案,估计会被暂时按下,只能在现有基础上修修补补。你心里要有个准备,别期望太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