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过了腊八便离过年不远。日子循着寒冬的脚步一天天滑过,雪下得一场比一场酣畅,屋檐下齐刷刷垂挂起晶莹的冰溜子,像一串串冻凝的水晶,在冬日的天光里泛着冷亮的光。
陈凡小时候最爱的,就是攥着细木棍踮着脚尖去砸,听那“咔嚓”一声脆响,冰屑飞溅,心里便乐开了花。可如今再望着这一排冰溜子,心底却没了儿时那份纯粹的欢喜,只剩几分淡淡的怅然,藏着岁月匆匆的细碎感慨。
陈凡蹲在地上吐出嘴里牙粉泡出的白沫,抿一口温水细细漱了漱,尽数吐进墙角的搪瓷痰盂里,才将牙刷放进搪瓷杯,仔细涮洗干净。站起身,他伸手舀起脸盆里早已晾得温热的热水,拧干毛巾,慢悠悠地擦着脸、抹着脖子,温热的水汽扑在脸上,瞬间驱散了清晨的凛冽寒气,浑身都松快了几分。
“小凡,洗好了没有?过来帮我端下早饭。”沈晚秋的声音从厨房飘过来,裹着柴火的暖香和饭菜的淡味,满是人间烟火气。陈凡乐呵呵地把毛巾挂在墙上的木挂钩上,嗓门亮堂地应道:“来了来了!”脚步轻快地往厨房走去。
今天的早饭简单却实在,就他和沈晚秋两人的稀粥配咸菜,除此之外,沈晚秋还特意给六斤炖了一小碗细腻的鸡蛋羹当辅食。六斤已经六个月大了,能吃一点点软烂的辅食,却万万不能多喂,这个年纪的孩子肠胃功能还未发育完全。可架不住六斤是个十足的小吃货,每次陈凡和沈晚秋吃饭,她都坐在爷爷陈海亲手打造的木制婴儿车里,小手伸得老长,小身子一个劲往前探,总想往碗里抓。
有时候陈凡心疼她,便用筷子沾一点点汤汁递到她嘴边,六斤立马眯起眼睛,嘴角弯成个甜甜的小月牙,小舌头轻轻舔着筷子尖,那满足的模样,仿佛吃到了全世界最好吃的东西。
一小碗鸡蛋羹,沈晚秋只喂了六斤几口,又顺了一点点温热的米汤,算是喂完了辅食。六斤还意犹未尽,小嘴噘得能挂住个小油壶,坐在婴儿车里,双手张牙舞爪地扑腾着,小眼神死死盯着沈晚秋手里的勺子,模样又急又可爱,像是在拼命挽留。
收拾完饭桌,沈晚秋从炕头的木柜子里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后小心翼翼地数出十块钱,递到陈凡面前。陈凡一愣,木讷地接过钱,指尖触到纸币的纹路,眼神里满是疑惑,轻声问道:“这钱是干啥用的?”
沈晚秋把铁盒仔细收好,白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却藏着藏不住的温柔:“还有几天就过年了,你晚上下班回来,去供销社买点糖、红枣、花生、芝麻这些东西。明天我就开始炸年货,到时候给咱爸妈,还有你师娘那边都送点,也算是一份年礼,图个吉利。”
“你还会做这个?”陈凡听完,又愣了一下,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惊讶。这话可把沈晚秋气笑了,伸手在他脑门上轻轻点了一下,嗔道:“咱们这片土地上的人,除了老得动不了的,还有没断奶的小奶娃,谁不是从小跟着家里人学做这些?我跟着我娘学了十几年了,怎么就不会了?”
陈凡摸了摸后脑勺,有些尴尬地笑了,他这话确实问得多余,这年头的女同志,哪个不是厨房里的一把好手,煎炒烹炸样样精通,做出来的饭菜、炸的年货,个个都是色香味俱全,沈晚秋自然也不例外。把钱小心翼翼揣进贴身的衣兜里,陈凡又捏了捏六斤软乎乎的小脸蛋,看着孩子咯咯直笑的模样,才仔细围好围巾,裹得严严实实,推门出门上班。
路上的积雪已经积得很厚,没到了小腿肚,脚踩下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伴着凛冽寒风,却也藏着年关独有的细碎暖意。一进火车站,打招呼的人就多了起来,有朝夕相处的同事,有熟悉的搬运工。陈凡一一笑着回应,语气亲切,一路寒暄着走进了派出所。去年这个时候,院里的积雪还得他亲自安排人打扫,今年却早早被勤快的同事扫干净了,堆在院墙根下,整整齐齐的,透着几分规整。
进了办公室,他拎起墙角的铁水壶,正准备去茶水间打两瓶热水,转身就看见许倩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个笔记本。陈凡笑着迎上去,语气平和:“许教导员,这是有事儿?”许倩点了点头,目光瞥见他手里的水壶,笑着说道:“你先去打水吧,不着急,我在这儿等你就好。”
陈凡应了一声,没再多说,笑着让许倩随意坐、自便,便拎着水壶出门了。一来一回,约莫二十分钟的功夫,他把水壶放在桌上,给两人各泡了一杯热茶,氤氲的热气袅袅升起,驱散了浑身的寒气。喝了一口热茶,暖意在胸口缓缓蔓延开来,他才看向许倩,轻声问道:“说吧,什么事?”
“陈所,你还记得去年年底二十六号仓库进的那批设备不?”许倩开门见山,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陈凡皱着眉回想了片刻,很快就记了起来,眉头微蹙,反问道:“记得,怎么了?那批设备出什么问题了?”
“那批设备当初说得挺急,可运进仓库后,都快两个月了,一直没人来运走。”许倩脸上带着几分担忧,缓缓说道,“咱们货运站仓库本就是周转用的,很少有东西放这么久,一般最多半个月就会运走腾地方。这都快过年了,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怕出什么岔子,特意过来跟你说一声。”
“啥?那批设备还没运走?”陈凡惊讶地放下茶杯,语气里满是意外,连忙追问,“上面有新的命令下来吗?现在还安排人二十四小时站岗没有?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情况?”
“新命令倒是没有,站岗的人一直没撤,还是二十四小时轮流看管。”许倩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一一回应着,“我过来之前,特意找了站岗的警员询问了一下,他们说一切都正常,也没发现过陌生人出没。再说二十六号仓库废弃了挺久,这次是临时返修来用的,位置又偏,平时根本没人往那边去,真有陌生人,早就被发现了。”
陈凡沉默着想了一会儿,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缓缓开口说道:“既然没什么异常,那咱们就按条例来,继续安排人二十四小时看管,半点不能松懈。至于其他的,就不是咱们该操心的了,上面自有安排,咱们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守好岗、看好仓库就好。”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又被推开,沈天带着两个警员拿着一张值班表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年关的期盼,又藏着一丝对值班的无奈。为首的沈天走上前,双手递过值班表,语气恭敬:“陈所,许教导员,这是咱们所里过年的值班安排,您俩看看,要是有不合适的地方,我们再调整。”
陈凡接过值班表,轻轻铺在办公桌上,许倩也凑了过来,一同查看。货运站是重要的交通枢纽,就算到了过年,也万万不能空岗,尤其是二十六号仓库还存放着那批未运走的设备,值班更是半点不能马虎。
“咱们所里算上我们,一共有六个值班领导,除夕到初三,每天安排两个人值班,二十四小时轮班,”陈凡指着值班表,缓缓说道,“除夕我值第一班,从除夕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后面的班次,大家尽量错开,优先让家在郊外的同志回去,陪家人吃顿热热闹闹的年夜饭。”
许倩点了点头,补充道:“我值除夕晚上的班,从八点到初一早上八点,正好和陈所衔接上,确保无缝衔接、不出现空档。另外,值班人员每天必须去二十六号仓库巡查三次,早中晚各一次,巡查的时候一定要仔细点,重点看仓库门窗、锁具有没有异常,站岗的同志也要合理轮换着休息,不能大意,更不能脱岗。”顿了顿,许倩又细细叮嘱道,“值班期间要是发现任何异常,不管是仓库那边,还是火车站周边,都要第一时间上报,绝对不能擅自处理,以免出纰漏。”
陈凡闻言点了点头,拿起笔,在值班表上郑重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又递给许倩。许倩接过笔,也签上自己的名字,随后说道:“就这样定了,大家各司其职,既要守好岗、看好仓库,也要照顾好自己,争取让大家都能过个安心、踏实的年。等过了年,咱们所里再聚在一起,补吃一顿热热闹闹的年夜饭。”
沈天点头应下,接过值班表。窗外的雪还在下,屋檐下的冰溜子又长了几分,寒风拍打着窗棂,发出轻微的声响,但办公室里的气氛却格外暖和,一句句叮嘱、一个个安排,藏着年关的烟火气,也藏着货运站派出所工作人员的坚守与担当。
忙碌了一天,窗外的雪渐渐小了,夕阳把火车站的屋檐染成了暖橙色,余晖透过窗棂洒进来,添了几分暖意。下班的铃声刚响,陈凡便收拾好东西,小心翼翼揣紧了衣兜里的十块钱,匆匆往供销社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