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傍晚，夕阳把街道的影子拉得很长，陈凡下班后，没有丝毫耽搁，径直骑车去了陈阳和许大茂就读的高中。凭着派出所所长的身份和沉稳的处事风格，事情办得十分顺利，他三言两语便化解了许大茂在学校遇到的小纠纷，随后又拉着陈阳走到校园的槐树下，细细询问他近期的学习进度、和同学的相处情况，反复叮嘱他，若是在学校遇到什么难处，千万别藏在心里，务必第一时间告诉自己。
自从国家全面实行票据制度与八级工资制后，各行各业都渐渐步入正轨，寻常百姓的日子也有了安稳的盼头，时光便如指间流水，悄无声息地飞速流淌，连半点痕迹都未曾留下。一晃之间，就到了1957年的深秋，风里已经带上了几分凉意。
陈凡站在货运站派出所的办公室里，双手背在身后，望着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的屋子，连桌面的木纹都清晰可见，一时间满心感慨。从部队转业到火车站西派出所，再调任货运站派出所所长，这一待，便是整整四个年头，一千四百多个日夜，都镌刻在了这片熟悉的土地上。
为配合城市整体改造规划，缓解城区日益紧张的交通压力，提升货运周转的效率，上级下了明确指令，整个货运站奉命搬迁至永定门。这里是专门规划的货运枢纽，场地开阔、位置便利，虽说四九城还有丰台西站、丰台站、广安门站一同分担货运压力，但论规模和运力，永定门站仍是其中的核心主力，承担着大部分的货运中转任务。
老搭档许倩轻轻推门而入，脚步很轻，见陈凡独自站在窗前出神，目光落在窗外空荡荡的站台，便笑着在他身后轻声开口：“陈所，最后的东西都收拾妥当了，文件、办公用品都装箱摆好了，咱们该出发去新所了。”
陈凡闻言缓缓点头，又缓缓环顾办公室一圈，目光扫过熟悉的办公桌、墙上的规章制度、墙角的暖水瓶，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不舍，这才转过身，与许倩一同走出屋子。他亲手握住门把手，轻轻锁上门，“咔哒”一声，像是锁住了这四年的时光。望着空荡荡的派出所大院，往日里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的忙碌景象荡然无存，只剩下风吹过站台的声响，心头莫名泛起一阵心烦意乱。
两人下楼，从墙角推出自家的自行车，车把上还挂着简单的行李，慢慢走出火车站的大门。待上了平整的大路，两人便蹬起车子，迎着微凉的风，径直往永定门方向赶去，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均匀的“咯吱”声。
路上，许倩侧头看了看身旁神色凝重的陈凡，笑着打趣：“陈所，怎么？看你这模样，是舍不得这老地方了？我就知道，你对这儿的感情是咱们派出所里人最深的。”
陈凡闻言微微一怔，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随即轻声解释：“倒不是舍不得这屋子，只是在这里待久了，难免生出感情。这货运站派出所是咱们一手建起来的，从最初的荒废小楼，到后来的规整院落，风风雨雨这么多年，一草一木都熟得不能再熟，突然换个新环境，心里还真有点不适应。”
“是啊。”许倩脸上也染上几分不舍，压低声音附和着，语气里满是感慨，“当初从部队转业回来，我就来所里当教导员，跟你搭班子，一晃也四年了。站里的每一样家当，小到一颗螺丝钉，大到办公桌椅，都是咱们一点点攒起来的，就跟自己家似的，如今说走就走，哪能不惦记。”
陈凡闻言，轻轻叹了口气，没再多说。他心里清楚，革命工作本就如此，哪里需要，就往哪里去，个人的儿女情长，总得放在身后，服从组织安排，才是首要的。
骑行半个多小时，两人终于到了永定门。远处的箭楼已拆了一半，断壁残垣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土黄色，还能依稀看到往日的宏伟轮廓。陈凡和许倩在站门口下了自行车，推着车子慢慢往里走。由于永定门站是由旧建筑改造而成，工期仓促，作为专门的货运站，比起原先的站点还要简陋些，各项基础设施也尚未完全铺设妥当，随处可见堆放的建筑材料。
刚进大门，不远处便堆着几座高高的煤山，黑黢黢的，一眼望不到头，那是货运站运转所需的主要燃料。风轻轻一吹，黑色的煤灰便漫天飘散，像细小的黑雪，落在过往的行人和搬运工人身上，每个人的衣襟、头发上，多多少少都沾了些，显得有些狼狈，却也透着几分忙碌的烟火气。
左手边是一排封闭式仓库，墙体是朴素的青砖，屋顶铺着黑瓦，隐约能看到里面已有工人忙碌的身影，传来阵阵整齐的搬运声。陈凡和许倩推着自行车，顺着宽阔的大路缓缓前行，并未停下脚步，偶尔瞥上几眼，能看到仓库里整齐堆放着各类生活物资，还有少量封装整齐的木箱，木箱上贴着封条，想来是贵重货物。库房门口竖着一块木牌，上面用红漆工工整整写着“易碎物品存放”六个字，醒目地提醒着往来人员小心谨慎，切勿磕碰。
右手边，是用细密的铁丝网隔出来的一片宽阔区域，铁丝网很高，上面挂着警示标识，偶尔能看到穿着工装的工作人员走动或搬运物资的身影，步伐匆匆，神情严谨。陈凡和许倩的目的地就在这片区域里，往前走了约莫五百米，才到区域大门。门口有两名战士持枪站岗，身姿挺拔如松，见两人走来，立刻挺直腰板，对着他们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眼神坚定而严肃。
陈凡和许倩连忙停下脚步，郑重回礼，这两名战士都是派出所的工作人员，彼此都十分熟悉，平日里也常一起执勤。大门口同样竖着一块木牌，上面用黑体字写着“危险品禁入”的警示标志，格外醒目。这里既是储存燃油的油库，也是重要的军用物资转运中心，派出所的办公大楼就设在这里面，可想而知，此处的看守何等严格。就连搬运工人，每次进入作业，都必须有派出所工作人员全程陪同、登记备案，否则，哪怕是一株草，也别想从这里带出去。
站在一栋崭新的两层小楼前，陈凡抬头打量着新的派出所办公大楼。这座楼新建不久，墙体还透着淡淡的水泥味，面积虽不如原先的大，但布局规整，房间宽敞，也足够日常办公使用。楼前是一片开阔的空地，已经用白漆划出了专门的自行车停放区域，十分规整。两人把自行车停好，锁好车锁，便一同上了二楼。
在走廊里，两人靠在墙边，低声交代了几句工作上的事宜，比如新所的执勤安排、物资交接等，随后便分开行动，各自去整理自己的办公室。陈凡走到走廊尽头，推开自己的办公室门，只见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各类文件都已封箱，整齐地堆在墙角，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他在屋里转了一圈，熟悉了一下新办公室的布局，便动手拆箱，按照自己的习惯，慢慢将文件、办公用品一一摆放妥当，忙得不亦乐乎。
一下午的时间，就在忙碌中悄然过去，窗外的夕阳渐渐落下，夜幕开始降临。下班铃声响起，清脆的铃声在楼道里回荡，陈凡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浑身的疲惫瞬间消散了不少，他将桌上散落的文件仔细整理好，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桌角，又检查了一遍门窗，这才锁门下班。
骑着自行车往家赶，刚到胡同门口，陈凡便看到自家闺女六斤，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带着徐铁军和胡同里的几个孩子，正你追我赶地疯跑打闹，笑声清脆，传遍了整个胡同。他远远地喊了一声“六斤”，六斤立刻停下脚步，转头看了过来，看到是父亲，眼睛瞬间亮了，随后便欢快地朝着他奔跑过来，小脸上满是笑容。
陈凡连忙停下自行车，弯腰张开双臂，接住扑过来的六斤，看着她满头大汗的模样，额头上的碎发都被汗水浸湿，紧紧贴在脸上，便笑着掏出随身的帕子，轻轻给她擦了擦额头和脸颊，柔声说道：“慢点跑，带着弟弟和小伙伴们跑慢些，注意安全，别摔着了。”
他口中的弟弟，便是徐象乾和王燕的儿子徐铁军，今年虚岁三岁，穿着小小的布褂子，脸蛋圆圆的，正是活泼好动、能跑能跳的年纪，此刻正跟在六斤身后，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嘴里还喊着“六斤姐”。
“爸，我想吃冰棍。”六斤等陈凡擦完汗，便搂着他的胳膊，直截了当地开口索要，一点也不委婉，小眼神里满是期待。陈凡闻言，轻轻敲了敲她的小脑袋，力度很轻，没好气地笑道：“你这小馋猫，就知道吃。现在给你买了，等回家，你妈又该说我惯着你了，到时候挨骂的是我，你倒落个舒服自在。”
六斤嘿嘿一笑，一点也不害怕，拉着陈凡的手使劲摇晃，撒起了娇，嘴里还不停念叨着“爸最好了”。陈凡抬头看了看胡同里的几个孩子，都是熟面孔，一个个眼巴巴地看着他，便心软了，掏出两毛钱递过去，笑着说道：“去吧，给大家都买上，不许落下谁，也不许挑贵的买，吃完早点回家。”
六斤接过钱，喜滋滋地攥在手里，对着陈凡摆了摆手，便带着小伙伴们一溜烟跑向了胡同口的小卖部，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拐角。陈凡望着五六个小萝卜头欢快的背影，脸上忍不住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如今的冰棍分好几种价位，三分、五分、一角、一角五分不等，三分钱的多是梅子、橘子、酸梅等水果味，味道清爽，陈凡偶尔一个月会给六斤买一两回，像这样给所有孩子都带上，一年也未必有一次两次，不过一两毛钱，对如今有稳定工资的陈凡来说，也没放在心上。
看着六斤他们跑远，陈凡推着自行车，慢慢往四合院走去。刚进四合院大门，就看到三大爷阎埠贵蹲在门口的石阶上，身子微微前倾，眼睛死死盯着脚边花盆里的黄瓜秧，一张脸拉得老长，眉头皱成了疙瘩，满脸愁容，连陈凡走过来都没察觉。陈凡笑着走上前，故意打趣道：“三大爷，还在盯着您这宝贝黄瓜秧呢？看您这模样，比自家孩子生病还着急。”
阎埠贵闻言，才缓缓抬头，瞥了陈凡一眼，脸上没给半点好脸色，垮着脸，语气带着几分怨气说道：“还不是你这混小子，出的馊主意，让我种什么黄瓜秧！我原先种的月季、茉莉，长得好好的，开花又好看，还能卖点零花钱，全被你搅和了，现在倒好，黄瓜秧也种不好。”
陈凡闻言，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反驳：“三大爷，您这话可就不讲理了。当初是您自己找到我，愁眉苦脸地说，今年的花不好卖，没人愿意买，让我给您出个主意，我才建议您种黄瓜秧，说能结黄瓜，自己吃也划算，还能卖点钱。现在黄瓜秧长得不好，怎么倒怪起我来了？”
这话一出，阎埠贵顿时语塞，脸上的怨气也消了大半，慢慢站起身，脸上挤出几分尴尬的笑容，难得地摸出一根烟，递到陈凡面前，自己也点燃一根后，才叹着气说道：“哪能真怪你啊，就是心里着急。你说，我种花种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花我都能种得漂漂亮亮，怎么种个黄瓜秧就种不活呢？你看，这叶子都发黄了，边缘还有点卷，是不是害了什么病？”
陈凡吐出一口烟圈，低头看了看花盆里的黄瓜秧，叶子确实发黄发蔫，一副病恹恹的模样，连藤蔓都没怎么长。可他两辈子都没下过地，连庄稼和杂草都分不清，哪里懂这些农活，只能开口劝道：“您不如找懂行的人问问，咱们院里的人都在厂里上班，天天围着机器转，估计没人懂地里的活儿，您可以问问胡同口那位种地的张大爷，他种了一辈子地，肯定懂。”
阎埠贵闻言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几分恍然大悟的神色，琢磨着这两天就去找张大爷问问。陈凡陪着他抽完一根烟，又闲聊了两句，便转身往自家走去。
到了家门口，隐约听到厨房里传来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低声的说话声，陈凡便径直走了进去。只见弟弟陈阳正坐在灶台后面，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往灶膛里添火柴，火光映得他脸上红彤彤的，沈晚秋挺着大肚子，站在灶台前，一手扶着腰，一手握着锅铲翻炒着锅里的菜，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陈凡心里一紧，连忙走上前，伸手接过她手里的锅铲，心疼地说道：“晚秋，快歇会儿，别累着，你怀着孕呢，剩下的我来做，这点活我来就行。”
沈晚秋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温柔的笑容，顺势把锅铲递了过去，扶着桌子慢慢走到桌边坐下，轻轻揉了揉腰，轻声问道：“你回来的时候，在胡同里看到六斤了吗？这孩子，一天到晚野在外头，也不知道回家，我都快担心死了。”
“看到了，正和燕子姐家的铁军，还有胡同里的几个孩子在玩呢，我给了她两毛钱，让她给大家买冰棍吃，吃完就会回家了，放心吧。”陈凡一边熟练地翻炒着锅里的菜，一边笑着回应。沈晚秋闻言，轻轻叹了口气，说道：“要不，咱们把六斤送到妈厂里，那里有幼托班，也能收收性子，省的整天疯跑疯闹的，晒得黑乎乎的，也不是个事儿。”
陈凡闻言一愣，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摇了摇头，说道：“算了，再等等吧。明年这个时候，她就该上学了，到时候就收心了，趁着现在还小，让她多玩一阵子，童年就这么几年，别太约束她了。”
沈晚秋听了丈夫的话，温柔地笑了笑，知道他心疼闺女，便没再多说，只是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炒菜。陈凡把目光投向灶台后的陈阳，开口问道：“小阳，今天怎么突然回来了？不用上学吗？是不是在学校出什么事了？”
陈阳往灶台里塞火柴的手顿了顿，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犹豫和迷茫，轻声说道：“大哥，学校要细分专业了，好多同学都不知道该怎么选，我也拿不定主意，这次回来，就是想问问你，该怎么选才好，以后能有个好出路。”
陈凡闻言一愣，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随即想起去年陈阳考大学的情景。当初他凭着前世的记忆，以为现在的大学和后世没什么两样，直到陈阳考上四九城工业大学，也就是后世赫赫有名的理工大学，他特意托人仔细打听了一番，才知道，如今的大学，和后世有着天壤之别，不管是学制还是专业设置，都大不相同。
最明显的就是学习年限不同。后世大学主流是四年制，只有考研、读博或是医学专业，才会读到五年，而现在，大学普遍是五年制，大部分专业甚至要读六年，只有少数文科专业是四年制。陈阳自幼就对物理感兴趣，动手能力也强，当初送他去学校时，陈凡特意认真咨询了学校的老师，了解了各个专业的前景，最终帮他选了无线物理专业，毕业之后，首选便是投身国防事业，为国家的军事发展出一份力。这关系到弟弟的一生，陈凡当初考虑得格外用心，丝毫不敢马虎。
“都有哪些选择？说来我听听，咱们一起商量商量。”陈凡手上的活没停，将炒好的菜拨到一边，嘴上轻声询问。沈晚秋坐在一旁，也认真地听着，没有插嘴，眼神里满是关切，她也希望陈阳能选一个好专业。
“大哥，有雷达、通信、电视、测量、电真空、半导体、电零件、电波、超声等等，还有一些小众的小分支我就不说了，大概就是这些大方向。”一连串专业的名词从陈阳嘴里说出来，语速有些快，看得出来他确实很纠结。陈凡站在灶前，听得有些头大，这些专业里，只有通信、雷达、电视是生活中能接触到的，其余的，若不是专门学习，恐怕连分支都弄不清楚，更别说知道前景如何了。
陈凡把炒好的菜盛出来，往锅里添了点清水，一边慢慢洗锅，一边低头沉思，脑海里梳理着各个专业的利弊。良久，他才抬起头，开口问道：“当初你说对物理感兴趣，现在，经过一年的学习，有没有找到自己真正喜欢、愿意一辈子钻研的大方向？”
陈阳坐在灶口前，灶火忽明忽暗，映在他年轻的脸上，眼底满是迷茫。如今知识相对封闭，没有太多的资料可以参考，也没有专业的人可以咨询，若是家里没人懂，想要了解这些专业的前景，确实不容易。陈凡等了好一会儿，也没听到他说话，便轻轻叹了口气，试探着说道：“要不，选雷达吧？我觉得这个专业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