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东西在如今虽分文不值,连最起码的百斤米都换不到,但陈凡心里跟明镜似的——它们是能传家的物件,是给子孙后代攒下的底气,于是他毫不犹豫地推了回去。
“师父,我不能要。”陈凡微微摇头,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含糊。柳云闻言,目光压根没在桌上物件上扫半分,自顾自端起粗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喉间低低呢喃:“这些东西,都是你那些战死的师兄们生前留下的,本是我和你师娘留着当压箱底的钱。可你也清楚,眼下这世道,兵荒马乱的,它们一文不值。老话常说‘乱世黄金,盛世古董’,我信咱们国家总有繁荣昌盛的一天,等那时候,这些老物件,自然会价值连城。”
说到这里,柳云顿了顿,抬眼望向陈凡,浑浊的眸子里,满是沉甸甸的托付:“你师娘走后,我这身子骨就一天不如一天,怕是撑不了多久了。以前的徒弟们就不提了,早断了往来,如今我身边除了涛子,就只剩你。涛子虽说上班好几年,可年纪终究太小,心性还不定,这些东西传给他,他根本守不住。你要是实在不肯要,能不能替师父先保管着,等以后涛子成熟稳重了,你再交给她?”
陈凡望着师父眼中的期盼,终究缓缓点了点头,语气郑重得像是许下承诺:“师父,您放心,我一定帮涛子保管好,等他长大了,一分不少地交给她。”
柳云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两人端起酒杯轻轻相碰,杯沿相触的轻响,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其实彼此都没把这些物件真正放在心上——即便将来真能值钱,那也是几十年后的事了,柳云定然是看不到了,陈凡到那时也已垂垂老矣,哪里还需这些身外之物?更何况,陈凡这一辈子,早已为一双儿女乃至未来的儿女,规划好了体制内的安稳前路,本就不看重这些虚名浮利。
酒过三巡,柳云已有几分醉意,脸颊泛着潮红,他望着陈凡,语重心长地说:“从明天起,你就不用过来照看我了,我也准备重新去上班,挣点口粮钱。师父这边你不用惦记,人到了我这年纪,该走就走,世间繁华,本就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我都看开了,你也得学着放宽心。我这一辈子当巡警,见多了人情世故,看多了世态炎凉,多少豪杰英雄,最后都栽在了名利二字上,你以后的路,一定要谨慎行事,莫要一山望着一山高,踏实过日子才最要紧。”
陈凡默默听完师父的叮嘱,无声地点了点头,随后起身扶着柳云进了里屋,小心翼翼地将他安置在炕榻上,仔细盖好被褥,生怕他着凉。出来后,他又对着师娘的遗像恭恭敬敬上了柱香,深深鞠了一躬,这才轻手轻脚带上门,推着自行车往家走去。
路上,陈凡没有骑车,推着车慢慢走着,师父的话在脑海里反复回响,一字一句,皆是真心实意的提点。他懂,师父是打心底里为他好,字字句句,都是在替他指引往后的人生路,怕他走歪,怕他吃亏。
回到四合院,大门虚掩着,陈凡推着自行车径直走进前院,却发现院里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家家户户都黑着灯,连点零星的光亮都没有。他心中犯疑,加快脚步走到自己屋门前,轻声喊了句:“晚秋?”
屋里没有传来沈晚秋的回应,陈凡心里的疑惑更甚。他支好自行车,轻轻推开门,屋内一片漆黑,伸手在墙上摸索到拉线开关,轻轻一拉,昏黄的灯光瞬间照亮了屋子——屋里空无一人,桌椅摆放整齐,不像是出了什么事。陈凡又转身走了出来,望向中院,隐约能看到马奶奶家亮着微弱的昏黄灯光,便径直走了过去,轻轻敲了敲门。
“谁啊?”屋里传来马奶奶苍老沙哑的声音,陈凡轻声回应:“马奶奶,是我,小凡。”
“吱呀”一声,老旧的木门被拉开,马奶奶拄着拐杖站在门口,借着屋里的灯光细细看着陈凡,疑惑地问:“小凡,这么晚了,怎么过来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马奶奶,我家里没人,前院也空荡荡的,想问您知道他们都去哪了吗?”陈凡语气谦和,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马奶奶闻言,脸上露出笑意,笑着解释:“你刚下班回来吧?今儿个轧钢厂放露天电影,咱们院里的人基本都去凑热闹了,算算时间,也该往回走了,你再等等。”
陈凡这才松了口气——原来是去看电影了,家里没人也正常。六斤和铁蛋正是爱跑爱闹的年纪,性子野得很,单凭沈晚秋一个人,哪里看得住这两个皮猴子,想必爸妈两人也跟着过去照看了。
“晓得了,那马奶奶,我先回去了,谢谢您。”陈凡客气地打了声招呼,心里盘算着回家烧点热水,等沈晚秋和父母他们回来,就能直接用上,省得再忙活半天。
“等等。”马奶奶连忙喊住他,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说道:“进来陪我说会话,奶奶有点事,想问问你。”
陈凡一愣,随即点了点头,没有多想,跟着马奶奶走进屋里。这屋子以前是私塾,比陈凡现在住的房子宽敞不少,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看得出来老人平日里很勤快。马奶奶指了指桌旁的凳子让他坐,自己则转身去灶台边倒茶。
陈凡没有坐下,连忙上前一步接过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进心底。他对马奶奶向来恭敬,小时候他和大姐陈香遭遇难处,没少在马奶奶家躲避灾祸,吃马奶奶做的饭,住马奶奶家的屋,这份情分,他一直记在心里,从未忘记。于是他直截了当地开口:“马奶奶,您有什么事尽管说,能办的我一定办,办不了的我也会想办法,绝不推辞。”
马奶奶笑了笑,拉着他坐下,自己也挨着他坐下,声音轻得像一阵风,生怕惊扰了什么:“小凡,咱们不是外人,奶奶就直说了。我这年纪也大了,黄土都快埋到脖子了,家里的情况你也清楚,孤身一人。人到了我这地步,最惦记的就是身后事。你师娘的事我也知道,我真羡慕她,有你这么贴心的徒弟,身后事半点不用愁,走得安安稳稳。我就是在想,等我走了,能不能也有人送我一程,让我走得体面点。”
陈凡一听,便懂了马奶奶的心思,轻轻叹了口气。他清楚,对于这些孤苦老人来说,身后事,或许就是他们这辈子最大、也是最后的牵挂了,不求风光大办,只求有人送终,不至于太过孤单。
“马奶奶,您的意思是?”虽说心里清楚,陈凡还是轻声问了一句,生怕领会错了意思,怠慢了老人,伤了她的心。马奶奶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温和地解释道:“你放心,奶奶还没老糊涂,不是要你给我披麻戴孝,我就是想让你帮我看看,咱们院里谁合适,帮我去说说,认个干亲,等我走了,能替我摔盆举幡就行。我也没什么家底,就剩下这一间屋子,你帮奶奶琢磨琢磨,找个实在人。”
陈凡愣了一下,他原本以为马奶奶是想把身后事全权托付给自己,他本也打算一口答应,可马奶奶话锋一转,反倒让他有些措手不及。他沉思片刻,抬眼看向马奶奶,缓缓说道:“要说合适,何雨柱最合适。何叔常年不在家,以后恐怕也不会回来了,他无牵无挂,让他给您摔盆举幡,再合适不过。剩下的,也就徐象乾一家,可常奶奶的身子不好,燕子姐说撑不过这个夏天,他们自家都自顾不暇,哪里还有心思顾及您。院里其他人都有父母在,按规矩也不合适。至于院里其他不相干的人,或许会有人为了这间屋子愿意,但那样一来,就成了交易,反而没了情分,您也未必安心。”
马奶奶轻轻点头,眼里露出赞许的神色,心里的想法和陈凡不谋而合,她轻声问道:“那柱子那边,你能帮奶奶去问问吗?他要是不愿意,也没关系,奶奶不勉强,我再想别的办法。”
陈凡点了点头:“好,我现在就过去看看他在不在家,在的话就帮您问问。”这件事他做不了主,也不知道何雨柱愿不愿意,只能先去问问情况。院里其他人都去看电影了,何雨柱在轧钢厂食堂上班,或许是轮班,未必会去凑那个热闹。
马奶奶望着陈凡的背影消失在中院的走廊里,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屋,却没有关门,就那样敞着一道缝,静静等着陈凡回来报信,眼里满是期盼与忐忑。
陈凡拐进中院,果然看到何雨柱家亮着灯,窗户上映出他的身影,便上前轻轻敲了敲门。屋里传来何雨柱的声音:“谁啊?”
“柱子,是我。”陈凡应了一声,很快就听到屋里的脚步声,门被拉开,何雨柱笑着侧身:“凡哥,快进来,外面凉,别冻着了。”
陈凡点点头走进屋,看到何雨水正俯身趴在桌上写作业,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便放缓了脚步,生怕打扰到她。何雨水抬头看到他,笑着打了声招呼:“凡哥好。”陈凡笑着回应,随后拉着何雨柱轻轻走到屋外,关上了房门。何雨柱虽有疑惑,却也没有多问,默默跟着他走了出去,知道他定是有要紧事。
关上门,两人走到墙角的阴影里,陈凡摸出烟,给何雨柱递了一根,自己也点燃一根,烟雾缓缓升起,模糊了两人的神色。他缓缓开口:“今天找你,是有件事想问问你,行或不行都没关系,你别有心理负担,按自己的心意来就好。”
何雨柱点了点头,点燃香烟,抬眼示意他继续说。陈凡便把马奶奶的想法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如实相告,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劝说,只是把老人的牵挂和期盼,原原本本地转达给了他。
何雨柱听完后,沉默下来,默默抽着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他的神色,只有指尖的烟火,在夜色里一明一暗。陈凡也没有催促,就站在一旁陪着他,一起沉默着,给了他足够的时间思考。
良久,何雨柱抬起头,看着陈凡,轻声问道:“凡哥,你的意思是?”
陈凡摆了摆手,笑着说:“我说了,行或不行都看你自己,不用考虑我,也不用勉强自己。马奶奶也是可怜人,你要是愿意,就帮一把;不愿意,我也能理解,没人会怪你。”
何雨柱点了点头,语气认真地说道:“凡哥,要是只是送马奶奶最后一程,帮她料理身后事,我愿意。毕竟邻里邻居这么多年,低头不见抬头见,马奶奶平日里也没少帮衬院里的人,这点情分还是有的。但要是让我装成贤子孝孙,我做不到——我爹虽然不靠谱,常年不在家,但他还活着,没这个道理,传出去也不好听,让人戳脊梁骨。”
陈凡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眼里满是理解:“我懂,你的顾虑我都明白,这是人之常情,换做是谁,大抵都会这么想。没事,我去跟马奶奶说一声,不勉强你,咱们尽到心意就好。”陈凡说完,和何雨柱打了声招呼,便转身往马奶奶家走去。
看到马奶奶家的门依旧敞开着,陈凡轻轻叹了口气,抬脚走了进去。马奶奶端坐在椅子上,手里紧紧攥着帕子,神情有些紧张,听到动静,抬眼看到他,眼里瞬间充满了期待,连忙站起身:“小凡,怎么样?雨柱他愿意吗?”
陈凡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放缓:“马奶奶,您别难过,柱子他愿意送您最后一程,帮您料理身后事,但他说,没法装成干亲那样伺候您,毕竟他爹还在,怕传出去不好听。”马奶奶脸上的期待瞬间褪去,无奈地叹了口气,勉强挤出一丝笑:“没事没事,我懂,不勉强他,能送我最后一程,我就知足了。小凡,麻烦你明天下班后,去趟街道办,帮奶奶把王主任喊过来一趟。我这腿脚不方便,走那么远的路,实在吃不消,想让她帮我琢磨琢磨。”
“好,明天我下班了就去喊,您放心,一定帮您带到。”陈凡爽快应下,又陪着马奶奶说了几句宽心的话,安慰她别多想,好好保重身体,才起身告辞。回到家,他便烧起了热水,等自己洗漱完毕,站在门口抽了两根烟,就听到院外传来热闹的说话声、笑声,还有孩子的嬉闹声,院里瞬间热闹了起来。
“爸爸!爸爸!”六斤和铁蛋一进前院,就看到站在门口的陈凡,欢快地挣脱沈晚秋的手,飞奔过来,小脸上满是汗水和笑意,衣服上也沾了不少灰尘。陈凡笑着蹲下,一手一个抱起两个孩子,用袖子擦了擦他们脸上的汗水,笑着问道:“今天去看电影了,放的什么呀?好看吗?”
两个孩子还没开口,沈晚秋就笑着走上前,无奈地插嘴:“你还问他们?这两个小猴子,到了放映场就跑没影了,东奔西跑地疯玩,跟院里的孩子追来追去,压根没好好看电影,浑身都脏透了,回去得好好洗洗。”
陈凡哈哈大笑起来,随后对着沈晚秋身后的父母和小妹打了声招呼:“爸,妈,陈云,你们回来了。水我已经烧好了,回来就能洗漱,省得再烧,赶紧歇歇。”
“行,把孩子给我,我带他们先去洗洗,浑身都是汗,别着凉了。”李秀云笑着走上前,伸手接过孩子。陈凡把孩子递过去,心里也懂老两口的心思——铁蛋都快三岁了,他们是盼着自己和晚秋再要一个孩子。
陈凡和沈晚秋对视一眼,已是两个孩子母亲的沈晚秋,脸颊还是微微泛红,轻轻蹬了他一眼,眼底带着几分羞涩,转身走进了厨房,准备帮着烧水洗漱,收拾家务。
洗漱完毕,两人躺在炕榻上,屋内一片静谧,沈晚秋脸上还带着淡淡的汗渍,轻轻靠在陈凡胸口,声音轻柔:“今天去看电影,碰到爸妈了,他们说给晚蓉自己给自己寻了一户人家,让咱们明天晚上过去吃饭,顺便帮忙看看合不合适,帮着把把关。”
“什么样的人家?”陈凡顿时来了兴致,身子微微一动。他这小姨子,年纪也不小了,转眼就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想当初沈晚秋在她这个年纪,六斤都已经出生了,家里人也确实该替她操心婚事了。
“说是院里邻居介绍的远房亲戚,也在四九城里住着,具体情况还不清楚,毕竟刚提起没多久,爸妈也没来得及打听太细,就想着让咱们过去一起看看。”沈晚秋伸手拨开粘在脸上的发丝,轻声说道,语气里也带着几分好奇。
“行,那明天咱们就过去吃晚饭。到时候你带着孩子先过去帮忙,帮着妈做饭、收拾屋子,我下班了直接过去,不耽误事。”陈凡一口应下,轻声叮嘱着,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沈晚秋点了点头,两人又小声聊了些院里的家长里短,屋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陈凡偶尔轻微的呼噜声,在夜色里格外安稳。
第二天下班后,陈凡先去街道办找到了王主任,详细说明了马奶奶请她过去一趟的事,叮嘱她抽空过去看看,随后又绕到菜市场,挑了一条新鲜的鱼,挂在自行车把手上,往岳父岳母家赶。虽说供销社的鱼需要鱼票,不是随便就能买到,但郊区和乡下的老百姓,常会提着自家捕的鱼到菜市场门口换些粮食、零钱,就算有人举报,也只是被驱赶,不会没收鱼,时间久了,大家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都是为了活下去,谁也不容易。所以陈凡买的这条鱼,不用鱼票,直接付钱就能拿走,省了不少麻烦。
推着自行车走进岳父岳母住的院子,陈凡时不时停下脚步,和熟悉的邻居打招呼、唠两句家常,问问近况,偶尔递上一根烟,为人处世十分周到。毕竟做了沈家快七年的女婿,这个院里的人,他都熟得很,平日里相处得也十分融洽,口碑极好。
一路走走停停,终于到了中院。陈凡支好自行车,提着鱼径直走进厨房。厨房里,丈母娘叶春正围着灶台忙碌,锅里冒着热气,香气扑鼻,听到身后的动静,转头一看,笑着说道:“小凡来了?快进屋陪你爸喝杯茶,解解渴,歇歇脚,这里不用你帮忙,我一个人忙得开,不耽误事。”
陈凡笑着点头,把鱼放在案板上,顺手帮着摆好。他也知道,这厨房里向来没有他的位置,丈母娘疼惜他上班辛苦,不让他沾手家务,就算他想留下帮忙,最后也会被她笑着赶出去,索性不再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