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身走进屋,就看到老丈人沈保国端坐在上位的椅子上,手里端着茶杯,神色严肃,旁边的沈晚河则拘谨地坐着,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显得十分紧张。陈凡笑着喊道:“爸,小弟。”
“嗯。”沈保国轻声应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着,沈晚河则连忙站起身,恭恭敬敬地喊了句:“姐夫。”
陈凡坐下,沈晚河连忙给他倒了一杯热茶,双手递到他面前。陈凡接过茶杯,指尖传来暖意,随口问道:“晚秋和晚蓉呢?怎么没见着她们?”
“她们带着两个孩子出去买零嘴了,小孩子嘴馋,吵着要吃的,一会儿就回来。”沈保国放下茶杯,缓缓解释了一句,随后抬眼看向陈凡,开门见山:“晚秋应该跟你说了吧?晚蓉的事,你是什么看法?”
陈凡一愣,疑惑地看向老丈人:“爸,晚秋只说晚蓉自己相了一户人家,具体情况没说,我还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也没法说看法,您跟我说说详细情况。”
沈保国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和愁绪:“与其说是院里邻居介绍的,不如说是晚蓉自己看上的。前段时间,那小伙子来院里看他姑奶奶,正好被晚蓉看见了,她就一眼相中了,魂不守舍的。后来我们打听才知道,那小伙子还没结婚,年纪也相当。晚蓉就天天缠着我们,让我们去跟老邻居说说,撮合撮合她们俩,我们一时拿不定主意,就喊你过来,问问你的意见,你心思细,看得远。”
陈凡有些糊涂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老丈人怎么会如此顾虑,甚至还特意喊自己过来商量,神色还这么凝重?他连忙问道:“爸,是不是男方那边有什么问题?还是家境不太好,配不上晚蓉?”
沈保国没等他说完,就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凝重地解释:“我们多方打听了一圈才知道,男方家是书香门第,以前还是四九城里的富裕人家,家底厚得很。老话都说‘娶妻娶贤,门当户对’,你看看人家,再看看咱们家,就是普通人家,搁以前,咱们连人家的门槛都够不上。先不说晚蓉嫁过去能不能适应人家的生活,能不能融进去,就说他们两个人,出身不一样,见识不一样,从小的生活环境也不一样,以后能有共同话题吗?万一受了委屈,被人欺负,咱们也帮不上忙,怎么办?”
陈凡听完,瞬间明白了老丈人的担忧,也懂了他的苦心。别说现在,就算是后世,很多人都曲解了“门当户对”的意思,把它当成了封建糟粕、当成了笑话。可这能传承几千年的道理,怎么可能毫无依据?这不是什么封建迷信,是老百姓在柴米油盐的生活中总结出来的经验,是实实在在的生活智慧,不是读书人嘴里不切实际的空谈。
“爸,那晚蓉是什么想法?是非他不嫁吗?”陈凡小心翼翼地问道,语气里满是郑重。这事关系到小姨子的一生幸福,他不能不上心,也不能随口敷衍,必须好好斟酌。
沈保国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失望和无奈:“该说的道理,我们都跟她说遍了,苦口婆心,劝了又劝,可我教女无方,她现在根本听不进去,一门心思就想着那小伙子,像是着了魔一样。要是她执意要嫁,以后的苦头只能她自己吃,到时候这个家,她也别回来了,我们也不想沾这份‘高攀’的便宜,免得被人笑话。”
看着老丈人越来越冷漠的表情,陈凡知道,他是真的动怒了,也是真的为晚蓉的未来着急,恨铁不成钢。他连忙安慰道:“爸,您别生气,晚蓉还小,不懂事,考虑事情太简单,只看到了表面,没考虑到以后的日子。咱们再慢慢劝劝她,别急着上火,气坏了身子不值得,您的身体要紧。”
“劝?要是劝有用,今天也不用喊你们过来了。”沈保国越说越气,抬手重重拍了一下桌子,声音都提高了几分,“今天晚上就把话说开,晚蓉要是还认不清自己的处境,还执意要跟那小伙子,那就算了,我就当白养这个女儿了,以后她的事,我再也不管了!”
陈凡心里了然——怪不得沈晚秋和沈晚蓉带着孩子出去买零嘴,不在家,想来在他来之前,父女俩已经吵过一架了,闹得很不愉快,屋里的气氛才这么僵。他看向一旁吓得战战兢兢、大气都不敢喘的沈晚河,开口说道:“晚河,去找找你姐他们,让他们回来吃饭吧,有什么事,吃完饭慢慢说,别气坏了爸。”
沈晚河如蒙大赦,连忙站起身,快步跑了出去,生怕晚一步就被父亲迁怒。屋里只剩下陈凡和沈保国两人,气氛依旧有些僵硬。陈凡摸出烟,递了一根给老丈人,自己也点燃一根,小声说道:“爸,您的顾虑是对的,而且现在的风向也不对,对于那些成分不好的人,处境难免......”
陈凡没有说完,沈保国抬眼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欣慰,见陈凡微微点头,便懂了他没说出口的话,那些隐晦的担忧,两人心照不宣。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几分:“你以为我没考虑到这些?正因为考虑到了,我才坚决不同意这门亲事。我宁愿晚蓉恨我一辈子,也不想让她以后受牵连、吃大亏,毁了自己的一生。我这腿虽然瘸了,但心没黑,眼也没瞎,眼下的形势,我看得比谁都清楚,不能拿孩子的一生去赌。”
“爸,您心里有数就好。至于晚蓉那边,我让晚秋多劝劝她,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慢慢让她明白您的苦心,让她看清现实,别再执迷不悟。”陈凡也叹了口气。家务事最是棘手,各有各的想法,各有各的委屈,理不清也说不明,急不得也催不得。真到了最坏的地步,他也不介意做这个“坏人”,帮着老丈人劝晚蓉,哪怕被她埋怨,也不能看着她往火坑里跳。
陈凡心里清楚,沈晚蓉自从接过沈晚秋的工位,在厂里上班以来,每个月的工资都一分不少地交给家里,从不乱花一分钱。沈保国和叶春也从来没动过她的工资,每次沈晚秋过来,他们都会让她存到银行,说是要给晚蓉当嫁妆,让她嫁过去之后能有底气,不受气,能抬得起头。这些事,陈凡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晚蓉或许是一时见色起意,做事冲动,不懂事,但绝不能说她是个自私的人,她只是太单纯,太渴望一份真挚的感情。
两人又聊了些别的话题,说些院里的琐事、厂里的情况,慢慢缓和了屋里的气氛。没过多久,沈晚秋就带着六斤、铁蛋、沈晚蓉和沈晚河回来了。六斤和铁蛋一看到陈凡,就挣脱沈晚秋的手,扑了过来,嘴里喊着“爸爸”,陈凡一把将两个孩子搂进怀里,低头小声和他们说着悄悄话,逗得两个孩子咯咯直笑,屋里的气氛也瞬间轻松了不少。
“姐夫。”沈晚蓉低着头,声音轻轻的,落落大方地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和忐忑,不敢抬头看沈保国的眼睛。陈凡抬起头,对着她点了点头,示意她别紧张,随后对沈晚秋说道:“晚秋,你带着六斤、铁蛋和晚河去厨房帮帮妈,准备开饭,我问问晚蓉点事,很快就好,不耽误吃饭。”
沈晚秋担忧地看了丈夫一眼,又看了看低着头、神色委屈的妹妹,心里大概猜到了要问什么,却没有多问,点了点头,拉着两个孩子和弟弟走进了厨房,顺便给父女俩留些单独说话的空间。沈晚蓉有些拘谨地站在一旁,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尖都有些发白,神色十分紧张。陈凡笑了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晚蓉,坐吧,咱们好好说说,别紧张,姐夫就是问问你心里话。”
沈晚蓉看了一眼面色依旧严肃、低头不语的老父亲,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坐了下来,眼神里满是忐忑,生怕自己说错话,再惹父亲生气。
“晚蓉,听爸说,你看上一个人?”陈凡语气温和地问道,尽量放缓语气,不让她太过紧张,想让她说出自己的心里话。沈晚蓉点了点头,头埋得更低了,脸颊微微泛红。陈凡又问:“他姓什么、叫什么,在哪里工作,家里是什么情况,你都了解吗?”
沈晚蓉闻言,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迷茫,眼神里满是困惑:“我……我不清楚,就见过他一面,刘奶奶说他是她的侄孙,还没成家。”陈凡看了一眼老丈人,心里便有了数——看来,老丈人并没有把男方的实情告诉晚蓉,怕她一时接受不了,也怕她更加执意要和对方来往,只能瞒着她。
他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你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就确定自己看上他了?就因为见了一面,觉得他长得好看?晚蓉,婚姻大事,不是儿戏,不能这么冲动。”
沈晚蓉愣住了,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抬头看向陈凡,眼里满是迷茫和委屈:“姐夫,我就是觉得他挺好的,刘奶奶也说他人品好,我才想让爸妈帮我撮合的。”陈凡看着她这副样子,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自己这小姨子,说白了就是见色起意,或许是那男人长在了她的审美上,用后世的话说,就是“恋爱脑”,顶多算是一场懵懂的单相思,根本没考虑过现实,没考虑过两个人是否合适,没考虑过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你什么都不清楚,就跟爸妈闹成这样,惹爸妈生气,值得吗?”陈凡收起笑容,语气沉了下来,带着几分严肃,“你好好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刘奶奶跟你说了什么,一字一句都不许漏。”
沈晚蓉急了,连忙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急切地解释道:“姐夫,我没有故意惹爸妈生气,我就是真心想和他处处看。我去后院问过刘奶奶了,她说她那个侄孙还没成家,人也很好,人品、模样、心性都是拔尖的,一直想找个知心人,家里催得紧,介绍的他都不满意,这不,就来她这里躲躲,避避风头。我觉得他挺好的,就想让爸妈去问问。”
话音刚落,陈凡和沈保国对视一眼,两人眼里都闪过一丝了然,还有几分怒意。这句话看似平常,在两人眼里,却另有深意——这分明是带有暗示和鼓励的意味,明着夸自己的侄孙,把他说得十全十美,实则是在撺掇晚蓉主动,想让晚蓉上赶着嫁过去,打的什么心思,一目了然,无非是想找个成分好的人家,为她那侄孙铺路。
陈凡冷笑一声,站起身说道:“既然你看上了,那姐夫就帮你去问问,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看看刘奶奶说的是不是真的,你在家等我,别乱跑,也别再跟爸妈闹脾气。”
说完,他转身就走。沈晚蓉急得想站起来,想跟着一起去,想亲自问问对方的心意,沈保国却低吼一声:“晚蓉,坐下!等着你姐夫回来!不许胡闹!”
沈晚蓉不敢违抗父亲的命令,只能站在原地,望着陈凡消失在门外的背影,眼神里满是焦急和忐忑,心里既期待又害怕,期待着姐夫能带来好消息,又害怕姐夫打听出不好的事情,打破自己的憧憬。
陈凡走出屋子,站在厨房门口喊道:“晚河,出来一下。”
沈晚河从厨房里走出来,脸上沾着些许面粉,疑惑地问:“姐夫,怎么了?要帮忙吗?”
“带我去后院刘奶奶家一趟,我不认门,你给我带个路。”陈凡直截了当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严肃。沈晚河虽有疑惑,不明白姐夫为什么突然要去刘奶奶家,但还是点了点头,在前面带路,脚步轻快。
到了后院刘奶奶家门口,陈凡摆了摆手,让沈晚河回去:“你回去帮你妈干活吧,我自己进去就行,不用陪着我。”沈晚河点了点头,转身跑了回去,生怕耽误了做饭。陈凡走上前,轻轻敲了敲门。屋里传来刘奶奶苍老的声音:“谁啊?门没锁,自己进来。”
陈凡推门进去,屋里的人都是熟脸,平日里在院里见过好几次,知道是刘奶奶的家人。一家人正围坐在桌旁吃饭,说说笑笑,十分热闹。看到陈凡进来,主位上的中年男人站起身,脸上露出疑惑的笑容,问道:“你是中院沈家的女婿吧?怎么过来了?吃晚饭了吗?一起坐下来吃点。”
陈凡知道自己来的不是时候,打扰了人家吃饭,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却也只能硬着头皮说道:“不好意思,打扰了,我是来找刘奶奶的,有件事想跟她说,耽误她几分钟,不影响你们吃饭。”
刘国强(中年男人)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正在吃饭的母亲,满脸疑惑,不明白陈凡找自己母亲有什么事,他们两家平日里没什么往来,交集很少。刘奶奶听到陈凡找自己,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大概猜到了他的来意,点了点头,放下饭碗,拿起帕子擦了擦嘴,站起身,指了指门外,示意陈凡到外面说。陈凡会意,对着众人点了点头,说了句“抱歉,打扰了”,转身走了出去。
看着陈凡的背影,刘国强看向正要出门的母亲,疑惑地问:“妈,他找您干什么?咱们跟他也没什么交情啊,他怎么突然找上门来了?”
刘奶奶摆了摆手,没有解释,只是轻声说道:“你们先吃,我出去说几句话就回来,不耽误太久。”说完,慢慢走了出去,步伐有些迟缓。
陈凡站在不远处等着,看到刘奶奶走过来,便直截了当地说道:“老太太,按理说,您和我老丈人家住一个院里这么多年,邻里街坊的,互相照应是应该的,可您怎么会起这种不该有的心思,算计我们家晚蓉一个小姑娘?”
刘奶奶闻言,脸色没有多大变化,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悠悠说道:“你这话就严重了,小伙子。我那侄孙确实一表人才,在国外留过学,还经营着一家酒楼,年轻有为,模样人品也都好,怎么就配不上晚蓉那丫头了?我这也是为了晚蓉好,想让她找个好人家,以后能过上好日子,怎么就成算计了?”
“呵呵。”陈凡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您说的这些都不是重点,都是表面功夫。您那侄孙是什么成分,您怎么不说说?他以前是富裕人家,现在是什么形势,您不会不清楚吧?都说商人精明,见风使舵,眼下这形势,他急着找媳妇,真的是想找个知心人、好好过日子吗?恐怕是想找个老实本分、成分好的人,绑定自己,给自己留条后路,避避风头,免受牵连吧?这里面有没有别的心思,您我都清楚,我说的对吗?”
话音刚落,刘奶奶猛地抬头看向陈凡,满脸惊惧,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身子都微微顿了一下。她没想到,陈凡竟然这么精明,把这里面的弯弯绕绕看得一清二楚,还直接摊在了桌面上,一点情面都不留,丝毫没有给她留台阶。陈凡看着她瞳孔骤缩的样子,语气里满是冷意——这种套路,和许大茂娶娄小鹅如出一辙,娄家当初也是想找个成分好的人家绑定自己,躲避灾祸,他怎么会看不透?
“老太太,明人不说暗话,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陈凡语气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今天您要是介绍一个普通家庭的孩子,只要人品过得去,踏实本分,真心对晚蓉好,我这个做姐夫的,举双手赞成,还会帮着撮合,真心祝福他们。但您那侄孙,就算了吧,我们家晚蓉,没那个当少奶奶的福分,也经不起那些牵连和风波,我们一家人,只求她平平安安、踏踏实实过一辈子,不求大富大贵。”
这话里,既有严厉的警告,也有给彼此留台阶、揭过此事的意味。刘奶奶快七十岁的人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当初也是从高门大户走出来的,能读书识字,心思通透,哪里听不懂陈凡的话,哪里看不出他的决心。她轻轻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愧疚,低声说道:“这件事,是老太太我做错了,一时糊涂,只顾着给侄孙找退路,没考虑到晚蓉的处境,没考虑到她的感受,是我亏欠了这孩子。以后不会再提这件事了,也不会再撺掇晚蓉了,你放心吧。”
陈凡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多说无益,只要刘奶奶能断了心思,不再算计晚蓉,不再撺掇她和那侄孙来往,就够了。他转身回了中院,心里想着,老人固然值得尊重,尊老爱幼是本分,但对于那些心怀恶意、算计自家亲人的老人,唯有适当敲打,表明态度,才能断了他们的心思,护好自己的家人,不让自己的亲人受委屈、受伤害。
回到沈家,陈凡对着沈保国轻轻点了点头,眼神示意他事情已经解决了,让他放心。随后他看向沈晚蓉,语气温和却坚定:“晚蓉,别想了,那个男人,姐夫帮你打听清楚了,他不合适你,姐夫不会害你,也不会让你往火坑里跳,以后别再惦记他了。”
沈晚蓉听到这话,又看了一眼面色缓和了些的老父亲,眼里的委屈再也忍不住,眼眶微微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她心里清楚,自己和父母或许有隔阂,或许会闹矛盾,或许会不理解他们的苦心,但姐夫和姐姐结婚这么多年,一直对自己很好,从来不会害自己,从来不会骗自己,姐夫说不合适,就一定是那个男人有自己不知道的问题,一定是为了自己好,她应该听姐夫的话,不再任性,不再执迷不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