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黑。陈凡牵着沈晚秋的手,身后跟着蹦蹦跳跳的六斤和铁蛋,脚步声踏在青石板上,轻快地回了熟悉的院门。刚到门口,恰巧撞见正要进门的王主任,两人相视一点头,随口寒暄两句,便各自错身走开。陈凡没多打听马奶奶的后续安排——他心里透亮,王主任既然亲自出面,定然会妥帖处置,过多追问反倒显得生分客套。
“晚秋,你带孩子们先去洗漱,我去挑两担水。”陈凡走进厨房,掀开缸盖一瞅,水缸里的水已浅得见底。他转头对着刚进门的沈晚秋叮嘱,语气里满是妥帖周到,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细致。
“行,你去吧,路上慢着点,别着急。”沈晚秋温柔应下,顺手拎起墙角的四个暖水瓶,指尖轻轻牵着两个孩子的小手,往堂屋走去。陈凡找好水桶,刚把扁担稳稳架在肩上要出门,就见阎埠贵背着手,慢悠悠从中院踱了过来,眉头拧成个疙瘩,脸色沉得像蒙了层阴云,半点没有往日的从容。“三大爷,这是去中院溜达呢?”陈凡主动停下脚步,脸上堆着温和的笑,主动打了个招呼。
阎埠贵摇了摇头,重重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刚去老马那儿坐了坐。晚上王主任特地过来,叫我和老易、老刘过去,说要我们三个管事做个见证。”
“哦?啥大事啊,还得您们三位一起出面作证?”陈凡心里泛起一丝好奇,阎埠贵这神色,可不像是寻常小事,倒像是压着什么心事。
阎埠贵又叹了口气,朝院外的街边努了努嘴,眼神里裹着几分说不出的沉重。陈凡心领神会,知道这事不便在院里声张,免得被街坊听见惹来闲话,便放下扁担,挑着空水桶,默默跟着他走到街边的老槐树下。阎埠贵摸出兜里皱巴巴的旱烟,递给他一根,陈凡接过,划了根火柴点上,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两人的眉眼,他没再多问,静静等着阎埠贵开口。
“老马今儿请王主任来,是交代身后事。”阎埠贵吸了一口旱烟,缓缓开口,语气里满是唏嘘,烟蒂上的火星明灭间,藏着岁月的沧桑,“老马打算百年之后,把那间房捐给国家。怕的就是她走了以后,院里有人眼红惦记,闹得鸡犬不宁,毁了老街坊的情分,这才喊我们三个过去作证,把话彻底撂明白,断了旁人的念想。”
陈凡心里犯了嘀咕,这点事,至于特意躲到院外来说,还这般郑重?便追问了一句:“就这点事儿?”
“事儿是不大,可心里堵得慌。”阎埠贵吐了个烟圈,烟圈飘向远处幽深的胡同,渐渐消散,他感慨道,“解放前世道乱,兵荒马乱的,苛捐杂税压得人喘不过气,谁家都没个准住处,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烧高香了。咱这四合院,前后搬进来二十多户人家,风风雨雨这么多年,虽说分前中后三院,各过各的日子,各算各的账,但在我们这些老街坊眼里,终究是一个屋檐下的人,跟一家人似的,打断骨头还连着筋。方才看老马那模样,孤家寡人,说着身后事,眼睛都红了,我心里实在不是滋味,也难免替自己琢磨琢磨往后的日子。”
陈凡一听就懂了,阎埠贵这是触景生情,看着马奶奶孤身一人的晚景,不由得联想到了自己,心里难免泛起悲凉。他连忙劝道:“三大爷,您可别瞎琢磨。马奶奶是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可您儿女双全,往后有孩子们陪着,有街坊们照着,日子肯定差不了,跟她不一样。”
“呵呵。”阎埠贵冷笑一声,语气瞬间沉了下来,眼神里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沧桑与无奈,“小陈,你还年轻,有些事没经历过,不懂人心。你记着,这世上,只有爹妈真心疼孩子,别指望老了靠儿女。人到了岁数,就踏踏实实走,不给晚辈添麻烦,这才是正理。他们往后心思都扑在自家的娃身上,柴米油盐、家长里短,哪还有空顾得上我们这些老人?到时候,还不是孤孤单单一个人?”
陈凡抽烟的动作一顿,心里默然。阎埠贵这话,说的有几分道理,这个年代,儿女自顾不暇是常事,可也太过偏激了些。他刚要开口再劝两句,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喊声:“老阎,小凡,大黑天的,俩人在这儿唠啥呢?这么冷的天,站在风口上,不怕冻着?”
两人回头一看,原来是陈海、李秀云老两口,还有何雨柱,三个人一起从胡同口走了过来。何雨柱手里拎着个布包,脸上挂着藏不住的喜气,连眉眼间都透着雀跃。
“爸、妈,您们咋跟柱子一块儿回来了?这是去哪儿忙活了?”陈凡连忙迎上去,脸上的笑意真切了几分,笑着问道。
“今儿柱子上门,恭恭敬敬请我们老两口,帮着去女方家相看亲事,这不,刚从女方家回来。”李秀云笑着解释,眼神里满是欣慰,看着何雨柱的目光,就像看着自家孩子,“柱子这孩子,踏实能干,总算有归宿了,我们也替他高兴。”
何雨柱挠了挠头,憨憨一笑,脸上泛起几分红晕,连忙摸出兜里的烟,给陈凡、阎埠贵和陈海各递了一根,脸上的喜气都溢了出来,藏都藏不住。陈凡接过烟点上,笑着追问:“这么说,亲事说成了?”
“妥了!妥妥的!”陈海笑着点头,边点烟边说道,语气里满是欢喜,“柱子这孩子,虽说无依无靠,但人本分、能干,厨艺又好,女方家里人一看就喜欢,当场就应下了,定在元旦那天办喜事,热热闹闹的,也让街坊们都沾沾喜气,凑个热闹。”
“恭喜你啊,柱子!”陈凡和阎埠贵异口同声地向何雨柱道喜,语气里满是真诚。何雨柱连忙拱手道谢,脸上笑得像朵花,语气诚恳:“谢谢凡哥,谢谢三大爷,到时候还得麻烦大伙多帮忙,我一个人也忙不过来,全靠街坊们搭把手。”
等三人恭喜一番之后,李秀云看了看四周的寒风,皱了皱眉,好奇地追问了一句:“对了,你们在这说啥呢。”
陈凡便把马奶奶请王主任、找三大爷作证,打算百年之后捐献房屋的事,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没有添一句,也没有漏一句。老两口听罢,纷纷叹了口气,神色也跟着沉重下来,脸上的喜气消散了大半。李秀云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怜惜:“你们聊着,我去瞅瞅老马,陪她说说话。”
几个老爷们纷纷点头应声,目送李秀云的身影走进四合院,脚步轻轻的。陈凡见阎埠贵有陈海和何雨柱陪着,能说说话解解闷,便打过招呼,挑着水桶,转身往街口的水井走去,脚步稳健而踏实。
水井离四合院不算远,也就百十来步的距离,陈凡挑着两桶水,一步步稳稳往回走,来回两趟,额头上渗出了薄汗,总算把家里的水缸挑得满满当当,看着缸里清澈的水,心里也踏实了几分。他擦了擦额头上的薄汗,歇了口气。
站在屋外,听着屋里传来铁蛋清脆的疯闹声,还混着沈晚秋略带嗔怪的数落声。
陈凡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眼底满是宠溺,他太了解铁蛋这小子了,打小就皮实好动,洗澡的时候就没一刻安生,总爱用小手泼水花,把地上弄得湿漉漉的,每次都惹得沈晚秋又气又无奈,却又舍不得真的训斥他。
没过多久,沈晚秋端着洗澡盆走了出来,一抬头就看见了靠在门框上的陈凡,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娇嗔和抱怨:“你倒好,躲在这儿歇凉,不管管你儿子!洗个澡弄得满地是水,乱糟糟的,我还得收拾半天,真是费心费力,你倒清闲。”
陈凡只讪讪地陪着笑,挠了挠头,半点不敢搭腔。他早就摸透了沈晚秋的性子,这时候她正憋着点小脾气,但凡他敢接一句,准得被絮叨半天,不如乖乖听着,等她气消了,自然就好了,夫妻间的相处,本就该多让着点。
沈晚秋见他不吭声,又瞪了他一眼,没再多说,端着盆里的脏水,快步走到院角泼掉,转身进了屋,关门时还故意轻哼了一声。陈凡当即松了口气,抬手拍了拍胸口,暗自庆幸自己没多嘴,不然又得挨训,脸上却忍不住泛起笑意,满心都是烟火气的温暖。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往前过着,秋去冬来,寒风渐起,吹得四合院的树枝呜呜作响,灰瓦上渐渐落了薄霜,院里的枯草也被冻得发黄。没过多久,前院的马奶奶和常奶奶,先后走了,两人离世的时间,相隔还不到十天,像是约好了一般,一起离开了这个热闹又温暖的四合院。
这两位老人,当年最疼年少时的他和大姐,老人家离世,陈凡难过了许久,连着好几天,神色都有些恍惚,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少了点什么,连院里的烟火气,都淡了几分。
转眼之间,就进到了六十年代。
陈凡这段日子格外忙碌,作为铁道部治安科的科长,身上肩负着沉甸甸的责任,各个火车站点,他天天都要去巡逻维稳,排查安全隐患,安置流离失所的流民,处理各类突发情况,几乎没有片刻休息的时间。
这天上午,永定门货运站派出所,陈凡带着内勤王春风走了进来,刚进门,就迎面碰上了许倩。许倩是永定门货运站派出所的所长,以前和陈凡搭档共事,两人交情不错,彼此也十分信任。
“陈科,欢迎来我们这儿指导工作!”许倩老远就笑着迎了上来,语气热情又恭敬,眼底藏着几分急切。
“许所客气了。”陈凡含笑回应,目光扫过熟悉的院落,心里感慨万千,那些曾经一起工作的日子,一幕幕在眼前闪过,“这儿算是我的娘家了,我就是回来看看大伙,看看流民安置的情况,谈不上什么指导,就是过来搭把手,看看能帮上什么忙。”他调到铁道部治安科已有大半年,每次回到曾经工作过的地方,心里都有不一样的感触。
“那咱们是上楼到办公室谈,还是先去库区转转,实地看看流民安置的情况?”许倩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站内的人手不足,物资紧缺,她正愁找不到周全的办法,陈凡的到来,无疑是雪中送炭。
“先去安置点看看实情吧。”陈凡的语气沉了下来,神色也变得严肃,他此行的核心目的,就是为了流民安置的事,“我听说近来逃荒的人越来越多,咱们站内的安置情况,到底咋样了?有没有什么困难?”说着,两人并肩往前走,王春风默默跟在身后,手里拿着笔记本和钢笔,随时准备记录下重点,不敢有半点马虎。
许倩长叹一口气,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语气里满是无奈和焦灼:“陈科,你今儿不来,我明天也得找李大宝处长汇报,实在是撑不住了。实在没办法了。”
陈凡脚步一顿,眉头紧紧皱了起来,神色越发严肃:“当初核定的安置量,这才一个多月,就满了?”他心里清楚,这么快就满了,可见流民的数量,比他预想的还要多,情况也更严峻,容不得半点疏忽。
“可不是嘛!”许倩无奈地摆了摆手,语气里满是焦灼,“剩下的这些人,都是无亲无故的,没有地方可去,只能待在安置点里,吃喝拉撒,全靠咱们接济,物资紧缺,人手也不够,压力实在太大了。”
陈凡心中唏嘘不已,目光望向远处密密麻麻的流民,神色凝重,语气放缓了些,耐心安抚道:“你别太着急,也别太熬着自己,部里已经在加急商量对策了,相关的政策,很快就会下来,到时候物资和人手都会跟上,就能缓解不少压力。走,咱们去安置区瞧瞧,看看大伙的实际情况,也好针对性地想办法,不能让老乡们受委屈。”
听闻这话,许倩心里安稳了不少,脸上露出了一丝久违的轻松。几百号人的吃住、物资、安全,桩桩件件都是压头的难事,她一个人扛着,早就有些力不从心,陈凡的到来,还有部里的支持,无疑给她吃了一颗定心丸,也让她看到了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