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父端着搪瓷饭碗，在喧闹的食堂里慢悠悠转了两圈，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才终于锁定了自己要找的人。
他脚步顿了顿，往那边凑了凑，看清了——几个相熟的工人正围坐在一张方桌旁，扒着饭扯着家常，笑声混着饭菜的香气飘过来。
这会儿上去打断显然不是时候，李父便找了个离他们不远的空位坐下，扒一口饭，眼神却始终没离开那桌人的动静，耳朵也支棱着，生怕漏了他们的谈话。
一碗饭吃完，李父擦了擦嘴，见那几人还没有散场的意思，便安安静静地坐在原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搪瓷碗的边缘，耐心地等着。
直到众人放下碗筷，拍了拍身上的饭粒，站起身准备往车间走，他才深吸一口气，开口喊道：“刘军，等下。”
刘军闻言，脚步一顿，缓缓转头看过来，眉头微微蹙起，打量了李父几秒，神色里带着几分熟悉，又掺着几分疑惑，开口问道：“你喊我？”
李父连忙点点头，脸上堆起几分温和的笑意，说道：“找你有点事，耽误你几分钟。”
刘军虽然心里犯嘀咕，实在想不起来眼前这人是谁，也不知道他找自己要做什么，但还是转头跟工友们打了声招呼，说了句“你们先去，我随后就到”，便迈步朝李父走了过来。
李父见状，连忙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递过去，指尖微微有些发紧，笑着说道：“咱们去外面抽根烟，这里人多，说话不方便。”
刘军接过烟，瞥了一眼周围来往穿梭、交头接耳的工友，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确实，食堂里人多眼杂，有什么事确实不好明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食堂，绕到食堂后面一个僻静的角落，打火机“咔哒”一声响，烟卷燃起淡淡的烟雾，刘军吸了一口，吐出烟圈，转头看向李父，好奇地问道：
“你找我到底有啥事？对了，看你面生又有点眼熟，你是哪个车间的？”
“我十号车间的，离你们三号车间隔着好几排厂房，有点远，你觉得面熟也正常。”
李父也点燃烟，吸了一口，缓缓说道。他心里清楚，厂里足足有近千人，各个车间分散着，不可能每个人都认识，再说这厂里同名同姓的也不少，刚才喊一声“刘军”，他还真怕有别人应声。
听到这话，刘军又吐出一口烟，烟蒂在指尖转了一圈，语气变得干脆起来：“有事就直说吧，我等会儿还得去车间上工。”
李父顿了顿，左右转头扫视了一圈，确认角落里没有其他人，才微微压低声音，身子往前凑了凑，开口问道：“老刘，前几天上厕所，我无意间听你跟工友聊了一嘴，你家弟弟是不是要卖房？”
话音刚落，刘军的神色瞬间严肃了几分，也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偷听，才转头盯着李父，语气带着几分警惕，又几分直白：“是说过两句，怎么，你要买房？”
李父连忙点头，脸上露出几分恳切，声音压得更低了：“对，我家小子，今年也不小了，快到结婚的年纪了，家里人口多，腾不出多余的房子，这不想起你说的这事，就找你问问具体情况，看看能不能促成。”
听到李父的话，刘军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无奈，吸了一口烟，缓缓说道：
“哎，事确实有这么回事。我那弟弟，就是个混不吝，好吃懒做不算，还染上了赌瘾，这阵子赌输了不少钱，催债的都找上门了，没办法，才想着卖房还债。
要卖的一共三间房，一间十八平，一间九平，一间十三平，都是实打实的砖瓦房，地段也不差，三间加起来一共四十平。”
说到这里，刘军又微微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惋惜。
现在四九城的房子有多紧张，多少人挤破头都想买一间像样的房子，他那弟弟却因为赌债，要把好好的房子卖掉，真是太可惜了。
李父心里一动，连忙追问道：
“老刘，我记得上次听你和工友聊天，说这三间房要一千八百块钱，是吧？”他怕自己上次在食堂里听得不真切，特意再确认一遍。
刘军闻言，点了点头，烟蒂快要烧到指尖，才随手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李父见状，又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这个价钱是不是太高了？我打听了一下，像这样的房子，正常价应该不超过一千三百块钱吧？”
“是有点高，但也是没办法的事。”刘军摊了摊手，语气里满是无奈，也不遮掩，直接说道，“我那弟弟欠了一千五百多块的赌债，房子卖了，除了还债，还得给他们一家几口留条活路，总得让他们有口饭吃、有地方住不是？”
刘军的话，李父心里也明白。他那弟弟的德行，厂里不少人都略有耳闻，刘军能帮到这份上，已经不容易了。
他又想起昨天晚上女儿李素芬说的话，犹豫了片刻，试探着开口问道：“老刘，那能不能就买那间大的，十八平的？你看合适的话，说个价，我凑钱买。”
听到这话，刘军想都没想，直接摇了摇头，语气坚决：“那肯定不行。大的那间在两间小的中间，要是单独卖了大的，那两间小的就成了夹在中间的死角，根本没人会要。你要是真心想要，价钱上我可以再让让，但三间必须一起买，不能单独卖。”
这话一出，李父心里也有数了。是啊，一间九平、一间十三平，单独住肯定不够用，用来堆东西又不划算，确实没人会买。
他沉吟了片刻，咬了咬牙，开口说道：“那你说个实在价，我回去跟家里人商量商量，凑凑钱，看看能不能凑上。”
“行，看你也是真心买房，我就再让二十块钱，一千七百八十块。”
刘军想了想，缓缓说道，“不是我不愿意多让，只是现在的情况你也清楚，我那弟弟一家还得过日子，总得给他们留条活路。”
李父心里清楚，二十块钱虽然不多，但在这年代，抵得上一个学徒工一个月的工资了，刘军能让步到这份上，已经是给足了面子。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争辩，说道：“行，我回去和家里人商量一下，明天一早就给你答复，你看行不？”
刘军点点头，又吸了一口烟，两人便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大多是说些厂里的琐事，聊着聊着，就走到了车间的路口，两人互相道别，李父转身往自己的十号车间走去。
“老李，你咋才回来？吃饭的时候就没见着你人影，去哪了？”
李父刚走进车间，就看到身边的老王正坐在工位上，端着搪瓷缸子喝茶休息，见到他进来，连忙开口好奇地问道。
“有点事，出去了一趟。”
李父走过去，从口袋里摸出烟，递了一根给老王，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恳求，“对了，老王，你家里最近宽裕不？我有点急事，想跟你周转点钱。”
老王闻言，疑惑地看了李父一眼，接过烟，点燃后吸了一口，也没多问缘由，直接开口问道：“要多少？你说个数。”
“能周转多少就周转多少，我每个月慢慢还你，一下子肯定还不清。”
李父没有说具体要借多少，只把还款方式说了清楚，“我现在一个月工资六十多块，每个月还你四十块，绝不拖欠。”
老王闻言，低头思索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盘算了一下自家的家底，才缓缓开口说道：“最多两百块。你也知道，去年年底，我给我家小子买了个学徒工的工位，花了不少钱，家里的老底都快掏空了，实在拿不出更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