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素芬听到老母亲的话,嘴角的弧度瞬间僵住,随即沉默下来,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眼底翻涌着无奈与为难。
旁边的王长贵见状,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握了握妻子的手,示意她安心。
李父坐在一旁,听完妻子的话,脑袋猛地耷拉下去,花白的头发垂在额前,遮住了眼底的愧疚与茫然。他怎么也没想到,儿子的婚事,竟会闹到这般进退两难的地步,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连一句安慰的话都不知该如何开口。
李母说完,目光扫过屋里沉默的一家人,方才还带着怒气与急切的神情,一点点褪去,只剩下几分落寞,她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与质问:“怎么都不说话了?”
这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死水,却没人敢接话。李刚攥了攥手心,目光先看向母亲憔悴的脸,又扫过大姐李素芬眼底的失望,心下一沉,咬了咬牙说道:
“爸妈,大姐姐夫,我结婚的事情就算了吧,以后再说。”
话音刚落,李素芬猛地转头看向弟弟,嘴唇动了动,喉咙发紧,想说些什么,想反驳,想告诉他自己不是不想帮,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她自己家里还堆着一堆没还完的债务,兜里比脸还干净,就算有心帮衬,也实在是无能为力,那种无力感,像针一样扎在心里。
李父伸手拿起桌上的烟,指尖微微发颤,划了两根火柴才勉强点燃,烟雾缭绕中,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心里反复盘算着:家里能凑出七百块钱,再加上老王借的两百块,总共也才九百块。那房子就算再讨价还价,最少也得一千六百块,这剩下的七百块,去哪借啊?这年头,谁家的日子都紧巴,没人会轻易把钱借出去。
“算?怎么就算了?”李母听到儿子说要放弃婚事,瞬间急了,声音陡然拔高,嘟囔了一句后,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落在王长贵身上,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试探:
“长贵,你作为姐夫,你能拿多少钱?”
王长贵从进屋开始,就只在开头说了一句场面话,之后便一直沉默着。他兜里没钱,腰杆也硬不起来——当初小舅子买工作、李素芬还没接班的时候,家里还有些存款,五百块说拿就拿,可现在,家里一穷二白,他就算想帮,也拿不出一分钱,只能低着头,不敢接话。
李素芬见老母亲硬生生把话题扯到自己丈夫身上,一股火气瞬间涌了上来,语气带着几分冲劲,却又藏着委屈:
“妈,我们家哪里来的钱?一共就二十几块钱的存款,你要是实在要,明天我给你送来!”
说完,她不再看老母亲难看的脸色,转头看向李父,声音放低了些,带着一丝疲惫:“爸,时间不早了,我们先走了,明天还得早起上班。”
李父闻言,缓缓点了点头,眼底满是愧疚,却什么也没说。李素芬拉起王长贵的手,起身就往门外走,路过李刚身边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动作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丝歉意。至于一旁的老母亲,她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心里的委屈与不满,早已压过了所有的孝心。
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李母的火气瞬间爆发,对着门口啐了一口,不满地嘟囔道:“都说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真是一点不假!这弟弟结婚,她一分钱不拿,做人还有良心没有?”
“行了,闭嘴吧!要不是你,能弄成今天这样?”
李父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里满是怒火,对着李母厉声呵斥。李刚连忙伸手拉住暴怒的父亲,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低声劝慰道:
“爸,算了,结婚的事情,不着急,晚几年再说也没关系。”
“什么晚几年再说?你都多大了?还能晚几年?”
李母被李父一顿怼,刚缓过神来,又听到儿子的话,顿时又急了,转头看向李父,语气里满是不服气:
“怎么?我有说错吗?素芬是大姐,弟弟结婚,她拿钱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李父看着妻子这副不分是非、近乎魔怔的样子,怒火更盛,扬了扬手,想要打下去,可看着妻子鬓边的白发,终究还是缓缓放下了,语气里满是疲惫与愤怒:
“你在说你女儿的时候,先想想你自己!你也是嫁出来的人,要不是你偷偷把家里的钱拿给你弟弟,咱们家能闹到今天这步田地?好好的日子你要是不想过,那就滚回你娘家去,别在这折腾我,折腾这个家!”
说完,李父沉着脸,摔门走出了屋子。
李刚看了看气冲冲离开的父亲,又看了看坐在原地、眼眶泛红的母亲,心里五味杂陈——他不怪母亲,可自己的婚事就这么泡汤了,难免还是有些难受,沉默了片刻,他也站起身,轻轻带上房门,走了出去。
李母看着空荡荡的屋子,瞬间没了底气,一屁股坐在板凳上,身子微微发颤,嘴里低声嘟囔着什么,语气里满是委屈与不甘,那些话,也只有她自己能听清,能明白。
李刚走出房间,就看到父亲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背影落寞而沉重。他走过去,从兜里摸出仅有的几根烟,递过去一根,又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道:
“爸,别着急上火,妈那边把钱拿给舅舅,这件事就算了,咱们也别计较了,我的婚事,以后再说也不迟。”
李父接过烟,点燃后猛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缓缓溢出,他抬头看了看儿子,眼底满是愧疚,轻轻叹了口气:
“生气?生气有什么用?你那小舅舅是什么人,你又不是不清楚,那钱借出去,就别指望能拿回来了。爸就是觉得,太对不起你了,连你的婚事都帮不上忙。”
“爸,您说啥呢,咱们都是一家人,有什么对不起的。”
李刚摇了摇头,语气平淡道:
“晚几年就晚几年,不碍事的,等咱们攒够了钱,再谈婚事也不迟。”
他心里清楚,小舅舅的为人,再加上母亲护着娘家的性子,那笔钱,终究是要不回来了,作为小辈,他也不好多说什么。
李父闻言,缓缓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像是下定了决心,说道:“你能不能找同事周转一点?咱们慢慢还,我这边还能再借到两百块钱,多的就真的没有了,再借多了,咱们一家几口就得喝西北风了。”
李刚低下头,仔细想了想,缓缓说道:“爸,借是能借一点,但我工资太低了,一个月还不到四十块,再说,人家也没有现成的钱放在家里等着我去借。明天我去问问同事,估计也就二三百块的样子,多了肯定没有。”
“行,咱们一起想想办法,先凑够一部分再说。”
李父听到能借到二三百块,心里稍稍松了口气,盘算着:家里七百,老王两百,儿子再借二三百,差不多就能凑够一千一百块,还差几百,明天再去厂里问问那些不着急用钱的工友,说不定能再借点。
另一边,李素芬和王长贵走在回家的路上,李素芬一路沉着脸,眉头紧锁,一句话也不说,心里的委屈与烦躁,几乎要溢出来。
王长贵看着不远处就是自己家,伸手轻轻拉了拉李素芬的胳膊,李素芬转过头,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却又藏着疲惫:“怎么了?”
“素芬,咱们去那边坐坐,说几句话。”王长贵指了指旁边的店铺门口,店铺早已关门,门口的台阶干干净净,正好能坐人。李素芬虽然不知道丈夫想说什么,但还是顺着他的意思,跟着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