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接过烟，指尖蹭过烟卷粗糙的纸皮，转头朝屋里深深瞥了一眼，屋门虚掩着，里头静得能听见墙根下蛐蛐的低鸣，连半点动静都没有。
他索性点了点头，指尖夹着烟，跟着刘光齐脚步匆匆往外走去，烟蒂上的火星在昏暗中明灭。
一路上，两人不时和回院的邻居点头寒暄，脸上挂着几分客套的笑意，脚步却没敢耽搁，一直走到街口的老槐树下。
见四周空荡荡的，连个遛弯的老人都没有，陈凡才停下脚步，眉头紧紧蹙起，眼神里带着几分疑惑，压着声音问道：
“说吧，什么事，搞得这么神神秘秘，还得特意拉我出来。”
刘光齐闻言，身子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随手将手里没抽完的烟蒂扔在地上，脚尖反复碾了碾，直到烟蒂彻底熄灭、揉成一团，又警惕地扫了扫街口的拐角，确认没人后，才快步凑到陈凡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急切和忐忑：
“凡哥，我听说政策又有变化了，说是允许个人经商了，这事到底靠谱不？我心里没底。”
听到这话，陈凡身子猛地一震，手里的烟差点掉在地上，他连忙攥紧，随即转头死死看向刘光齐，眼中满是掩饰不住的诧异，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
“你听谁说的？这话可不能乱传！”
见陈凡这副紧张的反应，刘光齐反倒愣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茫然，连忙追问道：
“凡哥，你是真不知道啊？街上现在到处都是偷偷摆摊的，卖针头线脑的、卖瓜果蔬菜的，还有卖手工活的，你平时出门没留意到？我昨天还看见东街口有个知青卖自家做的布鞋呢。”
这话一出，陈凡紧绷的身子才稍稍放松，眼底的诧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了然。
刘光齐哪里是知道什么改革开放的内情，不过是看到知青返城后，街上那些偷偷摸摸摆摊的人影罢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国家眼下百废待兴，没有那么多工位安排给返城知青，这些年轻人天天待在家里，无所事事，要么凑在一起惹是生非，要么三五成群在街上闲逛，既没收入补贴家用，也容易生出些不必要的事端。
时间一长，有些人便按捺不住了，开始偷偷摸摸找门路，心思活络些的，就干脆揣着点家当上街摆个小摊，卖点零碎东西贴补家用，却始终不敢光明正大。
毕竟这在当时还算“投机倒把”，是明令禁止的，只要有人举报，轻则没收东西，重则还要被抓去训诫。
好在没人举报时，街道办也多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都清楚，若是把这些年轻人逼到绝路，谁也不知道会闹出什么风波。
前十年的动荡才过去没多久，家家户户都还揣着小心，低着头做人，谁也不敢轻易张扬，更不敢给自己惹麻烦。
想通这些关节，陈凡缓缓点头，指尖夹着烟抽了一口，烟雾缓缓吐出，眼神沉了沉，看着刘光齐问道：
“你说的是这事啊。怎么，你动心了？你在单位有稳定工作，铁饭碗，不是待得好好的，难不成想辞了工作，出来摆摊？”
刘光齐连忙使劲摆手，脸上露出几分急切，语气也变得急促起来，连忙解释：
“不是我！真不是我！还不是我爸，退休在家闲不住，天天在街上游荡，跟那些摆摊的人聊来聊去，听人说摆摊赚的比他退休金还多，就动了心思，拉着我商量，说也想摆个小摊。
我拿不准主意，怕出事，正好今天回来碰到你，就想问问你，这事到底能不能做。”
听完刘光齐的话，陈凡沉默了片刻，指尖的烟燃到了尽头，他随手将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灭，语气郑重地缓缓说道：
“想做也不是不能做，但记住，只能做民生相关的买卖，比如卖些瓜果蔬菜、针头线脑，别碰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你懂我的意思吧？
要是真有人查，被抓了就乖乖认罚，别瞎折腾，也别跟人起冲突。
就算政府要没收东西，也认了，千万别去托关系、找熟人，把事情闹大了，对你、对你爸，都没好处。”
刘光齐连连点头，脸上的忐忑渐渐散去，露出几分了然的神色，他轻轻舒了口气，眼神里多了几分期待，轻声感慨道：
“明白了明白了，凡哥，我记住了。看来这日子，是真的要变好了，不再像以前那样束手束脚了。”
“行了，别想那么多，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一步一步来。”
陈凡笑着拍了拍刘光齐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几分安抚。
两人一边往回走，一边随意闲聊，都说改革开放是从南边先兴起的，没人知道，其实最早的苗头，早已在四九城的街头巷尾，悄悄冒了出来。
两人在刘光齐家门口分了手，陈凡转身往自家走去，刚进门，就看到沈晚秋坐在院子里的炕上，手里攥着一把针线，却没怎么动，眼神有些发怔。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脸上扬起温和的笑意，轻声问道：
“六斤回屋休息了？看你这模样，心思也没在做活上。”
“嗯。”沈晚秋轻轻点头，缓缓抬起头，眼底带着几分疲惫，看向陈凡，语气平缓地说道：
“我跟六斤好好谈了谈，也给她分析了李家以后可能出现的状况，劝她别太执着。
看那孩子的样子，眼底的光都灭了，估计是彻底死心了，就是看着怪让人心疼的。”
听到妻子的话，陈凡缓缓点头，语气变得格外郑重，眼神里满是疼惜：
“也好，长痛不如短痛。宁愿让她嫁个家徒四壁、一无所有，但家人三观正、肯踏实过日子的。
也不能让她嫁进李家那种麻烦事一堆、婆婆又不着调的人家，受一辈子委屈，毁了自己的后半辈子。”
沈晚秋闻言，低头思索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也认同地点了点头，又抬眼看向陈凡，语气带着几分嘱托：
“明天六斤会亲自去找李刚说清楚，把话都说明白，这件事，咱们就别掺和了，让孩子们自己处理。
对了，你明天上班的时候，给周晓文和张小娟打个电话，让他们周末休息的时候回来一趟，咱们一家人聚聚，吃顿团圆饭，也顺便跟她们说说六斤的事。”
陈凡眼珠转了转，瞬间就明白了妻子的心思——她是想让周晓文和张小娟帮忙，给六斤介绍合适的对象，让六斤早点走出这段伤心事。
他没有反驳，脸上露出几分了然的笑意，当即点头应了下来：
“行，我明天一上班就给她们打电话，让她们按时回来。”
时间一晃就到了周末，陈家这天格外热闹，家里人全都回来了，院子里挤满了欢声笑语。
男人们围坐在院里的石桌旁，手里夹着烟，一边抽烟一边畅谈家常、议论着街上的新鲜事。
女人们则系着围裙，扎堆钻进厨房，洗菜、切菜、炒菜，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此起彼伏。
孩子们穿着干净的衣裳，在院里疯跑打闹，笑声清脆，几个大一点的孩子在一旁看着，生怕他们摔着碰着。
陈海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摁灭在石桌下的烟灰缸里，抬手揉了揉眉心，抬眼看向陈凡，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缓缓问道：
“小凡，六斤的事情怎么样了？过去这么久了，也没听你们提过？”
“爸，这事就别提了。”
陈凡闻言，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疼惜，眼神也黯淡了几分。
这话一出，一旁的李大龙、陈阳、陈山几人都纷纷看了过来，脸上露出几分关切，却见陈凡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也识趣地没有再多问，只是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眼底都带着几分担忧。
其实陈凡心里挺矛盾的，这几天六斤的状态，他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做事三心二意，要么发呆走神，要么频频出错，整个人也无精打采的，眼底没有半点往日的光彩。
自从那天去找李刚说清楚之后，她就变成了这副模样，往日里那个活泼爱笑、叽叽喳喳、走到哪儿都能带来欢声笑语的姑娘，仿佛一去不复返了。
一场没结果的心事，一场不成熟的爱恋，让她一瞬间褪去了稚气，长大了不少。
陈凡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又什么都不能多说，只能默默忍着，陪着她，看着她自己慢慢熬过来，慢慢走出这段阴影。
厨房里，烟火缭绕，周晓文坐在灶台后面，手里拿着柴火，一边往灶膛里添，一边随意地问道：
“大嫂，今天特意喊我们回来，肯定不只是吃顿团圆饭这么简单吧？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跟我们说？”
沈晚秋正忙着翻炒锅里的菜，油星滋滋作响，香气弥漫了整个厨房。
闻言，她回头看了一眼，见厨房里都是自家人，窗外也没有外人，便放下手里的锅铲，擦了擦手上的油渍，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
“哎，还能有什么事，还不是为了六斤的婚事。那孩子现在状态太差了，我看着实在着急，想找你们两个问问，看看你们身边有没有合适的人选，给六斤介绍一个。”
“大嫂，我前段时间还在公园门口看到六斤和一个男孩子一起逛公园呢，两人有说有笑的，看着挺般配的，怎么，没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