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刚回到自己办公室没多久，桌上的座机便骤然响起，是杨志刚的专属内线。他不敢耽搁，即刻起身，快步赶往书记办公室。
杨志刚抬眼，望着身前身姿挺拔、气度沉稳的陈凡，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不舍与无奈：“你小子，上面直接打电话点名要调你走。
说句心里话，我是真舍不得。咱们单位的改革才刚刚铺开、初见雏形，你这关键时候，怎么反倒要撂挑子走人了？”
陈凡闻言，神色平和，从容地摸出香烟，恭敬地给杨志刚递上一根，笑着缓和气氛：“杨书记，咱们啊，本就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就往哪里搬。这一年多的时间，多亏您悉心提携、处处照拂，我心里一直记着。”
杨志刚闻言，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还有六个月就到退休年纪，彻底退居二线。
这一年多来，他倾尽心力栽培陈凡，大胆放权、鼎力支持，把改革的核心工作全权交到他手上。
陈凡也确实不负所望，行事稳妥、敢闯敢干，硬生生把棘手的改革推进得稳扎稳打、有声有色。
可如今一纸调令，心腹干将骤然要走。
后续接任的人能不能扛住压力、稳住局面、延续改革势头，他心里完全没底。
但体制大局为重，很多时候，个人的取舍得失，都要为集体让步，只能牺牲小我、成全大我。
杨志刚身子微微前倾，神色郑重，压低声音问道：“说实话，在咱们单位，你心里有没有合适的人选，能接下你手里的摊子？我现在是真有点力不从心了。
一来年纪到了，精力跟不上高强度的工作。
二来思维也固化了，虽说能看懂你的改革思路和方案，但看懂是一回事，落地执行、灵活变通又是另一回事。
眼下单位最缺的，就是能扛事、能落地、敢推进的执行人。”
面对老领导的恳切询问，陈凡却轻轻摇了摇头，态度谦和却分寸分明：“杨书记，我哪有资格私自定论人事安排。谁能接任、谁堪重用，组织自有考量。我们做好本职工作就够了，多余的心思不必有，多余的话也不必说。”
这话一出，杨志刚先是一怔，随即恍然醒悟，忍不住仰头哈哈大笑，眉宇间的郁结散了大半：“是我老糊涂了，鬼迷心窍了。在这个岗位奋斗了大半辈子，看着单位一步步变好，就忍不住私心作祟，总想事事尽善尽美啊。”
“杨书记，您不必过于焦虑。改革本就是循序渐进的事，我们每一步都脚踏实地、问心无愧，日积月累，自然会有硕果。”陈凡轻声安抚道。
他心里通透，若是易地而处，自己恐怕比杨志刚还要焦灼。耗费一年多心血亲手培养的得力干将，眼看就能独当一面，却被一纸调令突然调走，任谁都会心急惋惜。
杨志刚缓缓点头，不再纠结人事调动的话题。
接下来的大半天，他全程专注，细细向陈凡请教改革推进中的细节、执行难点、潜在风险和避坑要点，一字一句认真记录。
陈凡也毫无保留，结合当下时代发展趋势，把实操经验、推进技巧、磨合要点尽数道出。
只是那些过于超前、不符合当下时代背景的理念，他分寸拿捏得当，只字不提。
两人一谈就是整整半天，午饭都是让秘书打包送到办公室，边吃边聊、接续探讨。
直到下班的铃声准时响起，二人才停下话语，不约而同地抬手揉了揉酸胀僵硬的脖颈。
杨志刚放下手中的钢笔，笑着开口：“今天就先到这里。往后这几天，你抽空多过来坐坐，把所有关键细节、注意事项都给我梳理透彻、交代明白。不能因为你的调离，让咱们推进已久的改革半途而废、前功尽弃。”
“没问题杨书记！您这儿好茶好烟招待着，我巴不得多来蹭几趟。”陈凡笑着爽快应下。
杨志刚被他风趣的话语逗得朗声一笑，随即起身走到靠墙的储物柜前，打开柜门，取出一条通体雪白、只印着“熊猫”二字、无任何多余纹饰的白皮香烟，随手扔给陈凡，语气带着长辈的宠溺：“拿着，赶紧滚回去。”
陈凡稳稳接住香烟，笑着道谢，转身退出了书记办公室。回到自己工位，他第一件事便是拨通电话，通知综合室主任，次日一早到他办公室报到，他要提前做好手头工作的交接和后续安排。
简单收拾好办公桌，拎起公文包，陈凡径直回了四合院。刚踏进院门，就看见自家门口围满了街坊邻居，人头攒动、议论纷纷。
陈凡心头一紧，以为家里出了什么急事，脚步匆匆快步上前。挤过人群才看清缘由，顿时哭笑不得——原来是沈晚秋今天把时下最时髦的家电四大件全都买了回来。
这个年代，进口家电是稀罕物件，寻常人家根本见不到，陡然出现在胡同小院里，引来街坊围观议论再正常不过。
街坊们见是陈凡回来，纷纷主动让开道路，热络地打着招呼。陈凡一一含笑回应，侧身挤进屋内。
原本宽敞通透的屋子，此刻被四件家电挤得满满当当，连落脚的地方都略显局促。沈晚秋正站在家电前，目光灼灼、细细端详，满眼都是欢喜与珍视。
听见身后的动静，沈晚秋连忙转头，看见是陈凡，眉眼瞬间发亮，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雀跃：“小凡，你快看，四大件我全都买回来啦！”
陈凡随意扫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十四寸彩色小彩电、单门东芝冰箱、夏普单喇叭录音机、三洋洗衣机，这些在后世随处可见的普通家电，对他而言毫无新鲜感。
他无奈看向沈晚秋：“晚秋，你怎么全都搬进屋了？这么贵重的东西，放陈瑶那边多好，她屋子宽敞，也不占地方。堆在这儿，咱们走路都费劲。”
“那可不行！这么金贵的东西，不放在眼皮子底下盯着，我心里压根不踏实。”沈晚秋毫不犹豫地摇头拒绝，随即指着屋中的旧木桌说道：“你一会儿把这张桌子搬出去就行，咱们现在也不在这边吃饭，腾个地方刚刚好。”
陈凡闻言无奈失笑，也不再争辩。他太清楚这个年代人的心态了。这些进口家电，在当下是妥妥的奢侈品，珍贵无比。哪怕到了九十年代，家家户户的电视、冰箱上，都会特意盖着一层防尘布，小心翼翼呵护着，生怕落灰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