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正和刘光齐坐着闲聊，没说几句话，门外便传来轻快的脚步声。陈瑶晃着两条乌黑的麻花辫，眉眼带笑地走了进来，看见两人，立刻甜甜地打招呼：“爸，光齐叔。”
二人笑着点头回应。陈凡望着女儿眼底真切明媚的笑意，心里了然，女儿是彻底从过往的阴霾里走出来了，当即笑着问道：“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没跟孝忠去看电影？”
“本来都约好要去的，结果医院临时来人找孝忠，说有紧急手术，把他紧急叫回去了。”
陈瑶说这话时，脸上没有半分失落，反倒透着几分由衷的骄傲。今晚她和周孝忠原本约了外出吃饭，饭菜刚吃到一半，周孝忠的弟弟就满街找人赶来报急。出了这档事，饭局自然不了了之，她也主动让周孝忠立刻赶回医院救人，自己则独自回了家。
陈凡闻言十分理解。医生这份职业，尤其是医术精湛的骨干医生，向来是二十四小时待命，哪怕在家休息也不例外，救死扶伤本就不分昼夜、不分场合。
“快回屋看看，你妈把你的嫁妆都置办回来了，瞧瞧还缺些什么，跟爸说，爸都给你添置。”
陈凡摆了摆手开口道。此刻院里的饭桌搬了出来，屋里没了喝茶的地方，他索性也不急着回屋。
“真的呀？”陈瑶眼睛一亮，惊呼一声，转身就急匆匆往屋里跑。
看着女儿风风火火的模样，陈凡忍不住笑着嘟囔：“这孩子，急得连招呼都忘了打。”
刘光齐听着他的念叨，满脸羡慕地叹道：“你就偷着乐吧。我家薇薇要是有六斤这懂事通透的性子，我能高兴得一整晚睡不着觉。”
陈凡闻言微微一愣，转头看向他：“刘薇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刘光齐叹了口长气，左右张望了一圈，确认周遭没人，才压低声音说道：“唉，这孩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迷上了什么时装、跳舞之类的东西，我也说不清楚这些新鲜玩意儿。”
“啊？”陈凡微微讶异。旁人或许不懂这些变化，他心里却通透得很。这是国内女性思想审美第二次觉醒的开端，第一次兴起于民国至五十年代，彼时社会风气格外开放，后来随着时代更迭、外部环境变化，风气才慢慢归于沉寂。
如今正值改革开放初期，从港岛归来的人越来越多，新旧审美开始激烈碰撞。就拿娄小娥来说，眼下国内众人穿衣多带着补丁，只求干净整洁、朴素大方，可她一身剪裁得体的服饰，出席各类场合皆是正装、职业装加持，一头时髦的大波浪港风卷发，精致亮眼。
这般崭新的模样，对国内正值青春的年轻女孩有着极强的吸引力，引得众人纷纷效仿。不用多想，再过一两年，广州那边定会率先兴起卡拉OK，届时又会迅速风靡全国，成为新的潮流。
见陈凡面露惊色，刘光齐还以为他也看不懂眼下的新风气，正要开口宽慰，陈凡却率先摆了摆手：“我明白你的顾虑。这是社会发展的大势，往后只会越来越盛行。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你强行压制反而适得其反。不如去找找娄小娥，让她帮忙引导一下刘薇。”
刘光齐一听，顿时茅塞顿开，连连点头：“有道理！那我明天下班就去后院找她。这孩子再不引导真不行了，你是不知道，她现在一个月的工资，连自己的开销都撑不住，我看着实在忧心。”
“这有什么好担心的？让娄小娥带她见见真正的精致与时尚，别让她为了些粗制滥造的仿制品乱花钱。她要是真喜欢新潮东西，就让她自己攒钱，托娄小娥下次回来帮忙带正品、好货，好好引导她的消费观和审美观就行。”
陈凡低声解释道。世人皆有爱美之心，为人父母重在正向引导，若是一味强硬打压，反而容易让孩子被浮躁的风气、不良的人带偏。
刘光齐转头深深看了陈凡一眼，语气微妙：“凡哥，说实话，你刚才说这些话的时候，压根不像普通人，倒像个深谙人心的高手，这是把我家薇薇拿捏得死死的。”
“哈哈，管它什么法子，有用就行。行了，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去了。”陈凡爽朗一笑，抬手打了声招呼，便转身离去。
刘光齐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片刻后也转身回了家。
陈凡还未走进屋内，就听见里面传来沈晚秋和陈瑶的说话声，他抬手掀开布帘走了进去，温声叮嘱：“六斤，不早了，早点回去休息。”
“爸。”陈瑶闻声抬头，四目相对的瞬间，陈凡敏锐地发现女儿双眼通红，明显是偷偷哭过，心里一紧，立刻问道：“怎么了？回来的时候还好好的，谁惹你了？”
话音落下，陈瑶直接扑进他的怀里，声音软糯又酸涩：“爸，谢谢你和妈。”
陈凡心头一软，抬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安抚：“傻丫头，跟爸妈还说什么谢，快回去洗漱睡觉吧。”
陈瑶点点头，慢慢退出他的怀抱，刚要转身离开，脚步却猛地顿住。她犹豫着看向一旁的沈晚秋，迟疑了许久，才轻轻开口：“妈。”
“嗯？怎么了？”沈晚秋抬眸，看着女儿一脸纠结为难的模样，满心疑惑。
“妈，我今晚看见小舅了。”陈瑶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沈晚秋并未听出女儿语气里的异样，随口回道：“看见就看见呗，有没有跟他打招呼？我都快半年没见过你小舅了。”
陈凡却精准捕捉到了陈瑶语气里的不对劲，没有插话，只是静静站在一旁。
陈瑶见母亲全然没有察觉异常，转头看向父亲。陈凡见状，温和开口：“看我做什么，看到什么就如实说，没什么好隐瞒的。”
这话一出，沈晚秋才猛然反应过来，瞬间敛了笑意，沉声道：“说，到底怎么回事？”
“周孝忠被喊走之后，我回来的路上，亲眼看见一个陌生女人挽着小舅的胳膊。我当时赶紧躲了起来，我看得清清楚楚，那个人绝对不是舅妈。”
陈瑶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地落进沈晚秋耳中。沈晚秋的脸色瞬间彻底沉了下来，身子控制不住地轻轻一晃。陈凡眼疾手快，立刻伸手扶住她，低声安抚：“别急，先稳住，咱们去问清楚再说。”
说完，他转头对陈瑶道：“你先回去休息，大人的事，你别掺和。”
陈瑶乖巧点头，转身离开。看着女儿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门口，沈晚秋猛地用力攥住陈凡的手，指尖泛白，声音发颤：“小凡，你说晚河他……”
话未说完，陈凡再次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柔声安抚：“别胡思乱想，我们现在过去看看，说不定是六斤看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