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念沈晚河半年来无微不至的帮扶照料,韩涛妻子主动提议外出吃顿便饭,沈晚河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应了下来。
饭桌上,二人各怀心事,几杯低度酒下肚。
韩涛妻子本就酒量极差,一杯便醉,起身时脚步虚浮、身形摇晃,根本站不稳。
沈晚河碍于男女之别,不便贴身搀扶,只好伸出手臂,让她扶着自己的小臂借力稳住身形。
一路走着,两人身形相靠,不经意间,便从搀扶变成了亲昵的相挽,这一幕,恰好被陈瑶撞见,也成了众人误会的根源。
将人安全送回家门口后,沈晚河半步未入韩家大门,转身便径直回了自己家。
他刚洗漱完毕,准备躺下歇息,陈凡便匆匆找上门来,一场误会就此爆发。
完整的原委说完,屋内众人面面面相觑,一时无人言语。死寂过后,沈父重重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自责与无奈:“既然是这样,你为什么不早早说清楚?非要一个人憋在心里,受这份委屈?”
“爸,我怎么敢说,又怎么说得清?”沈晚河满脸痛苦,声音沙哑。“本该出事的人是我,是韩涛替我顶班丢了性命。这事传出去,旁人只会胡乱揣测,没人会真心体谅我的愧疚,到时候只会越描越黑,我又能跟谁倾诉?”
陈凡闻言微微蹙眉,道出了心中的疑惑:“可车队的同事,总该知道韩涛是替你顶班才出的事吧?”
“没人清楚具体内情。”沈晚河轻轻摇头,低声解释。“车队出车排班灵活,每次都有两三个人轮休,货物装卸时常跟不上计划,临时调班是常事,不到发车那一刻,没人确定最终的出车人员。”
“那天本该是韩涛轮休,他撞见我着急回家,趁着我去洗手间的空档,主动跟我打招呼,说他家境困难,想多跑一趟多赚点工钱。
我当时心急如焚,好不容易有人顶班,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后来事故发生,上级前来调查,车队为了规整流程、规避麻烦,直接定性为韩涛自愿加班出车、私自接单。
事情早已尘埃落定,所有人都认定他是为多挣钱丢了性命,我就算开口解释,又有谁会信?反而徒增闲话,辜负了韩涛的心意。”
“那你打算以后怎么办?一直这样偷偷补贴下去?你的工资如何支撑得起两个家庭的开销?”陈凡认真看着他,眼底带着几分赞许,也带着几分无奈。
他看得出来,沈晚河本性善良、心存担当,可遇事一味隐忍遮掩,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沈晚河茫然地摇了摇头,眼底满是疲惫:“我也不知道,只能瞒一天是一天。
唯有这样做,我心里才能稍稍安稳。
事故刚发生的那阵子,我夜夜失眠、心神不宁,整个人濒临崩溃。
妈还以为我是性子急躁、不够成熟,没人知道,我是被这份亏欠压得喘不过气。”
沈父听完全程,心中已然知晓自己错怪了儿子。可身为一辈子要强的父亲,他拉不下脸面当众道歉,只能沉声道:“这件事,必须让你媳妇知道。你这般偷偷摸摸、暗自遮掩,早晚要出更大的误会,惹出更大的麻烦。”
“爸说得没错。”陈凡当即附和,接过话头稳妥安排。“你跟弟妹坦诚说清楚。若是她不愿接受补贴帮扶,那这份责任就由爸妈、我和你姐一起扛。若是她通情理愿意接纳,往后那边的事,就交由弟妹出面打理,你再也不许私下往来,免得再生误会,听见没有?”
沈晚河低头沉思片刻,眼底满是顾虑,忐忑开口:“可她要是闹起来怎么办?这半年,我已经悄悄贴补了一百多块钱。”
“事到如今还怕人闹?当初你若是早早跟家里坦白,让你妈出面周旋,何至于闹出今天这场误会?”沈父依旧带着几分严父的冷硬,语气严苛地斥责。
沈晚河被怼得再次垂下头,手足无措。
陈凡见状连忙开口解围,语气坚定有力:“抬起头来!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遇事别总低头怯懦。你没做错分毫,心怀愧疚、知恩图报、帮扶孤儿寡母,堂堂正正,有什么好怕的?真要是弟妹不讲理闹起来,这笔钱,我替你出!”
说罢,他转头看向身旁的沈晚秋,吩咐道:“晚秋,你去把弟妹请过来,咱们把事情当面说开,彻底了结这场误会。”
沈晚秋点头应下,路过沈晚河身边时,脚步微顿,压低声音轻声道:“还算个有担当的男人。”
短短一句认可,落在沈晚河耳中,让他黯淡的眼底瞬间亮起一丝微光。他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又迅速收敛,紧绷的脊背悄悄挺直,心底的委屈与怯懦消散大半,终于缓缓抬起了头。
屋内三人再度点燃香烟,静静等候。烟雾缭绕间,没过多久,沈晚秋便带着沈晚河的媳妇快步走进屋内。女人进门后,礼貌地向公婆和众人逐一问好。
沈父摆了摆手,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道出。沈晚河的媳妇听完满脸错愕,全然没想到深夜被紧急叫来,竟是这样一桩隐情,一时之间难以回神。她转头深深看向身旁的丈夫,目光复杂。
沈晚河被妻子看得手足无措,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开口解释。
屋内再度陷入安静,所有人都默默等着她的回应。良久,沈晚河的媳妇才沉声开口,字字清晰:“晚河,爸说的这些,全都是真的?”
沈晚河重重点头。
见状,女人眼底瞬间涌上怒意,语气带着委屈与气恼:“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为什么要瞒着我?在你心里,我就是那种蛮不讲理、无理取闹的泼妇吗?连半点情理都不通?”
“不是的。”沈晚河连忙开口解释,语速极快。“当时你刚生完孩子,身体虚弱,我怕你动气伤身,影响身体恢复,才不敢跟你说实话。”
一旁的陈凡闻言,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抽,心底暗自感慨。这人心思转得是真快,明明是自己胆怯隐忍、不敢坦白,转眼就变成了体贴妻子、心疼妻儿的良苦用心。
这话一出,沈晚河的媳妇满腔的怒火瞬间被堵了回去,气恼之余又夹杂着无奈。她低头沉思片刻,心绪渐渐平复,缓缓开口做出了决断。
“这样吧,明天你把韩涛的妻儿请到家里来吃饭。往后每月的补贴照旧,只是这份钱以后由我亲自送去,你再也不许私下露面、单独往来。”
沈晚河猛然抬头,眼底满是惊喜,不敢置信地看着妻子:“媳妇,你愿意原谅我、同意这么做?”
“我不同意又能如何?”女人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释然又无奈。“说到底,这场意外咱们本就有责任。我若是一味阻拦,只会让你日夜愧疚、内心煎熬,迟早把自己熬垮。我不想你带着心结出车,整日心神不宁,只有把事做坦荡,我才能真正放心。”
至此,整场误会彻底解开,压在沈晚河心底半年的巨石终于落地。
陈凡与沈晚秋相视一眼,皆松了口气,随即起身告辞。“爸妈,晚河,弟妹,时间不早了,我们就先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