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维尔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的一瞬间,心里同时涌上了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
失落,与庆幸。
失落,是因为没有人来救自己。
他还在肖恩的手里,还是那个被关在精神病院里、与外界彻底隔绝的囚徒。
庆幸,则是因为——谁知道刚才那些枪声到底是怎么回事?
万一是某个病房里的神经病发了疯,拿着不知道从哪儿搞来的武器在大规模报复呢?
内维尔不想死,更不想莫名其妙地死在这种地方,最起码也得死在女人的肚皮上,这才叫做死而无憾。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内维尔潜意识里不愿去相信,却又无法完全排除——
格里芬派人来杀自己。
基利安站在门口,看着内维尔那张阴晴不定的脸,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庆幸,像是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你真是命大。刚有人过来,准备把你干掉——好在肖恩警督安排了人在外面守着,不然等人冲进这个房间,你可就死定了。”
内维尔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人从高处扔了下去,又重重地砸回了胸腔。
“别人为什么要杀我?”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基利安看着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
“这个就要问你自己了。”
他严格遵照肖恩的指示——不该说的话,一句也不多说。该给的反应,给足;该留的空白,留着。
人的大脑,想象力堪比星辰大海。
内维尔听到这句话,脑子里瞬间炸开了锅。
无数的可能、无数的猜测、无数的疑点,像被捅了窝的马蜂一样,嗡嗡嗡地涌了上来,铺天盖地,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基利安没有再看他,转身坐回了床尾那把椅子上,重新拿起那份报纸。
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轻轻响起,像是这段对话从未发生过一样。
内维尔盯着天花板,瞳孔微微颤动。
那张向来精于算计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不安。
接下来,无论内维尔问什么,基利安都只有两个字——
“闭嘴。”
语气不重,但像一扇铁门,每次都在内维尔的话头刚刚冒出来的时候,干脆利落地合上。
基利安越沉默,内维尔心越慌。
心越慌,就越想问;
越问,基利安就越不说——
这是一个完美的逻辑闭环,像一条咬住自己尾巴的蛇,越缠越紧,越紧越缠。
内维尔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忽然觉得,自己被关在这里,倒也不全是坏事。
至少,生命安全还能有个保障。
不至于——死在某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杀手’手里。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赛琳娜和兰道夫的担忧,终究还是应验了。
次日一早,格里芬便派人过来传话——让肖恩去一趟他的办公室。
正式文件,汇报工作,程序上挑不出任何毛病。
肖恩不知道对方是从哪儿得到的消息,消息又为什么来得这么快。但既然文件到了,他于情于理都得去一趟。
有时候,通过一个人的态度,就能看出他下一步打算干什么。
如果格里芬对他和颜悦色、态度和善,那说明对方是想让他放松警惕——
肖恩就知道,反击的手段很快就要到了。
如果格里芬无能狂怒、拍桌子骂娘,那说明对方现在还没有能力进行实质性的反击,不过是嘴上威胁几句而已。
肖恩不傻,他当然不会一个人孤身前往。
他叫上了华莱士,还带了两名特警队员。
高太尉巧施连环计,林教头误入白虎堂——前车之鉴,肖恩还是知道的。
作为在警局中职位仅次于贝克的人,格里芬的办公室楼层也就有考究,就在贝克楼下。
不知道格里芬有时候办公时,会不会抬头看看天花板,觉得有人压自己一头?
电梯门打开,九楼的走廊安静得有些过分。
地毯很厚,踩上去几乎没有声响,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历任警局高层的肖像,黑白照片里一双双眼睛沉默地注视着来人。
格里芬的秘书已经在电梯口候着了。
一见到肖恩几人走出来,她连寒暄都省了,只是微微侧身,说了句“这边请”。
便径直在前头带路。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响。
到了办公室门口,秘书推开门,侧身让出通道:
“肖恩警督,请进。”
肖恩站在门口,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办公室内部——阳光从落地窗外涌进来,把房间照得通透明亮。
书架上的文件排列整齐,办公桌上的电脑屏幕亮着。
一切都很正常,他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
肖恩大大方方地走了进去。
格里芬原本正低着头,装模作样地翻着一份文件。
听到脚步声,他立刻抬起头,脸上堆起笑容,甚至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热情地招呼着:
“肖恩,来了?坐,快坐。”
秘书站在门口,准备带上门。
“门不用关。”
肖恩的语气不咸不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通通风也好。”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走廊——华莱士和两名特警队员正站在不远处,目光警惕,随时都能冲进来。
{等会儿格里芬要是拿枪给我来一下,然后说我袭击他,怎么办?}
肖恩不是何进。
手下有人,还要独自进宫,被十常侍剁成肉泥,最起码也得带着人。
门就那么敞着。走廊里的冷气从门口灌进来,和办公室里的暖风交汇在一起,在门框处形成一道无形的分界线。
格里芬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但他的目光在那扇敞开的门上停留了零点几秒——
短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肖恩捕捉到了。
一场没有硝烟的博弈,从进门之前就已经开始了。
“喝什么?咖啡,还是乌龙?”
格里芬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上司对下属特有的、恰到好处的客气。
他已经走到了茶水台前,手指搭在咖啡机的开关上,侧过头看着肖恩,等着回答。
“不用了,长官。”
肖恩坐在椅子上,背脊挺直:
“我还是喜欢喝矿泉水。”
格里芬的笑容没有变化,但那根搭在开关上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
他没再说客套话,回到自己的办公椅上坐下,简单寒暄了几句,然后话锋一转,语气仍旧不紧不慢,像是在聊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听说,你们反黑缉毒司的主管——内维尔,被你控制起来了?”
格里芬一边说着,一边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似有若无地扫过来,观察着肖恩脸上的每一丝变化。
“副手停职主管……这个,会不会程序上不太符合啊?”
肖恩看着格里芬,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抱歉,副局长。”
他的语气平和,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精确计算后才放出来的:
“这并非您所说的‘副手停职主管’的情况。而是我们内部事务部,对警局内腐败分子的重拳出击。”
肖恩特地咬重了‘重拳出击’四个字。
格里芬的茶杯停在半空中,顿了半秒,才缓缓放回桌面。
“你什么时候是内部事务部的人了?”他的眉头微微皱起,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我怎么没有接到调令?”
作为分管警队一大坨业务的副局长,格里芬自认为对人事变动了如指掌。
眼前这个人,明明是反黑缉毒司的警督,怎么忽然就跳槽到内部事务部去了?
自己居然一点消息都没有?
“我在调任到总部的时候,总警监为了保障我的信息安全,给我安排了一个内部事务部警督的职位——”
肖恩语气稍微停顿了顿:
“用于明面上的工作需要。”
他看着格里芬的眼睛,语气依旧平稳,但语速慢了下来。
“但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哪怕隐藏得这么好,还是被那些该死的、如虫豸般的犯罪分子找到了机会。”
格里芬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没有证据,但他觉得——
肖恩就是在指桑骂槐。
就是在说他。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层。
落地窗外的阳光依旧明亮,照在两人之间的办公桌上,把那些文件、笔筒、茶杯都镀上了一层刺眼的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