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装疯是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活命吗?
可被肖恩一拳打晕、关进这个不知身在何处的地方,再加上昨晚那些‘枪声’——
他早就破功了。疯癫的戏码,再也演不下去了。
内维尔沉默了很久,久到病房里的空气都变得粘稠。
然后,他抬起头,声音有些发涩:
“你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给我一点独处的空间,让我考虑一下?这件事毕竟关系到我的身家性命……”
内维尔的顾虑,倒也不算错。
出来混,一个选择错了,没有人会为你买单。
行差踏错,丢的可能就是命。
“不能。”
肖恩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商量的余地:
“你一个人在房间里,我怕你多想。等会儿你拿脑袋撞墙,或者跳楼跑路——对大家都不好。”
“你既然已经心中开始挣扎了,不如早点做决定。”
这不是电影。
肖恩很清楚,此刻正是内维尔心理防线最脆弱、情绪波动最剧烈的时候。
必须一鼓作气,直接击穿他最后的心理防线,不能给他任何喘息和回旋的余地。
有道是: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啊!
“不过,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肖恩的语气缓了下来:
“我的赢面越大,你活下去的概率就越大。”
他看着内维尔的眼睛:
“是走生路,还是走死路——你自己选。”
{我出来混,就是为了求财。犯不着把命都搭进去......}
内维尔在心里飞速地盘算着。
{凭格里芬那副秉性,我要是落在他手里,肯定得死。}
在生命威胁面前,他成功说服了自己——
准确地说是给自己的投降找到了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
什么叫灵活的底线?
这就是。
内维尔想清楚了,但他没有立刻答应。
“我可以答应你。”内维尔的声音有些发干,“但我有个条件……”
肖恩没有一口回绝,也没有拍着胸脯大包大揽。
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内维尔继续说下去。
态度不冷不热,却莫名地让人安心。
“我不想进监狱。”
内维尔说出了这句话,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我不想和那些全身纹着图案的帮派分子,关在同一个牢房里……我宁愿待在这家精神病院里,也不去那种地方。”
他说的是真心话。
内维尔接受不了——
从那个掌握街面帮派分子生死的警监,一夜之间变成和囚犯挤在一起的阶下囚,落差太大了,大到足以把人压垮。
肖恩沉默了片刻,语气不像承诺,更像是在谈一笔生意:
“我可以尽力满足你的要求。但前提是——得看你配不配合我。”
内维尔咬了咬牙,像是把最后那点残存的自尊咽回了肚子里:
“好。”
他抬起头,看着肖恩。
“那我该怎么帮你?”
肖恩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个夹着笔的小册子,随手丢在内维尔面前。
“我需要你知道的一切——一切能够帮到我的。账本、账户、名单、所辖帮派、毒品渠道……跟你们有关联的所有东西。”
他的语气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秤砣,沉甸甸地压下来。
“希望你不要隐瞒。我输了,你没活路。”
从兜里准备好的本子和笔,看来一切都沿着肖恩的计划走下去,摆明吃定内维尔了。
良家妇女一旦被拉下水,后续成为婊子似乎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
内维尔从床上捡起那个小册子,拔开笔帽,蹲坐在床边,就开始了他的‘可汗大点兵’。
只要思想滑坡,底线这东西,掉下去的速度比自由落体还快。
人名、
账户、
帮派地点;
一串串带着重要含义的数字符号和单词,在白纸上密密麻麻地铺展开来。
这一刻,肖恩才真正理解了兰道夫所说的‘内维尔记忆力很好’是个什么概念。
一夜没睡,神经紧绷——
可内维尔握笔的手没有丝毫停顿,像是在抄写一份刻在脑子里的清单,笔法流畅得让人心里发寒。
才片刻工夫,已经写了四五十个人名。
而且,他似乎还有余力,完全还没有结束的样子。
“看在我这么配合的份上——”
内维尔一边写着,一边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个困扰了他太久的问题:
“你能告诉我,你把安东藏哪儿了吗?”
自己派了那么多人,花了那么多钱,找了那么久,结果一点消息都没有。
那个人就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连根毛都没留下。
这个疑问像一团迷云,笼罩在他心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肖恩看着内维尔。
对方一边说话,手上的动作都没停,诚意倒是给足了。
既然人家诚心诚意地问了,他也不介意大发慈悲地告诉对方:
“西部分局——巡警科审讯室。”
内维尔的笔尖顿住了。
“我从海关把人带走,就直接把他放到了西部分局。你们以为的混乱街区、隐秘角落、地下室、废弃仓库——都不是。”
肖恩的语气淡淡的,带着一种‘你没想到吧’的漫不经心:
“我就把他放在了大庭广众之下。试问——你们会去分局的审讯室找人吗?”
内维尔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被耍了。
不是被什么高深莫测的计谋,而是被最朴素、最原始的‘灯下黑’——
自己派出去的人在洛圣都的大街小巷翻了个底朝天,把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都翻了个遍,却从来没有想过,安东就在警局里,就在他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那张蜡黄的脸上,表情精彩得像是打翻了的调色盘。
手中的笔悬在半空中,墨迹在纸面上洇开了一个小小的圆点,像是他此刻内心那点被戳破的、狼狈的沉默。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内维尔嘴角扯了扯,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笑,摇了摇头,继续埋头写。
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他喃喃地开了口,声音不大,分不清是在自嘲,还是在跟肖恩说话:
“我想过会栽在兰道夫手里,或者死在女人的肚皮上……但没想到,居然会倒霉到你身上。”
肖恩靠在不远处的墙边,双手抱胸,等内维尔说完之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因为你失去了信仰。一个警察守护市民的职责——你全丢了。”
“你整天和那些危害城市安全的黑帮、毒贩、危险人物混在一起......所以今天有这下场,迟早的事。你不是靠纳税人养的,你是靠犯罪分子养的。”
内维尔的笔顿住了。
他没有抬头,但肩膀明显绷紧了一瞬。
然后,内维尔猛地抬起头,语气忽然激动起来,像是被人踩到了尾巴的猫:
“靠犯罪分子养——怎么了?”
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理直气壮:
“这就是我叼的地方啊!靠犯罪分子养怎么了?他们从市民口袋里用暴力抢钱,我从他们口袋里把钱拿走——”
内维尔盯着肖恩,眼睛亮得不正常,像是一个在为自己罪行辩护的狂信徒。
“我能让钱反过来流......我就是有这个威能!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掏出这笔钱——如何?”
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层不加掩饰的讥讽,笑容淡淡的,带着一种‘你就是做不到’的笃定:
“靠犯罪分子养?这些帮派分子、街面上的毒贩,想继续活下去,想有一丝不进监狱的希望,想有保护伞撑着——就得乖乖掏钱。这是生意,不是施舍。”
肖恩这段话,属实是戳到了内维尔的肺管子。
一记平A,直接把内维尔的大招给骗了出来。
话音刚落,内维尔似乎还没从那股激动的情绪中缓过来。铐着手铐的左手猛地抬起来,狠狠地在床板上捶了一下——
“砰!”
闷响在狭小的病房里回荡,哗啦啦地响,床板都跟着颤了颤。
内维尔喘着粗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是刚刚跑完一场没有终点的马拉松。
蜡黄的脸上浮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眼睛里那簇火苗烧得旺,却透着一股快要燃尽的虚张声势。
肖恩依旧靠在墙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终于露出真面目的演员。
病房里渐渐的安静下来,内维尔粗重的喘息声过后,就剩下笔尖在纸张上书写的声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