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三十一日,星期一,气温最低-1.1℃。
这是一月份的最后一天。但对于洛圣都的上班族来说,今天格外难熬——星期一又到了。
休息两天,上班五天,周而复始。
七点起床,七点四十挤上地铁,八点一刻赶到公司,开始一天的工作。
每天吃着差不多的午餐,每月领着差不多的工资,掐着指头算一家人的生活成本,看看还能攒下多少钱,放进那个薄薄的抗风险基金里。
日常尽量绕过那些混乱的街区,生怕自己那点平淡却幸福的小日子,被什么危险分子搅了局。
但对于肖恩来说,今天却是个不一样的日子。
洛圣都警察局局长、查理·贝克总警监,昨晚连夜去找安东尼奥·维拉莱戈萨市长说明情况之后,终于得到了行动许可。
毕竟,警察局长的位置是由市长任命的——
只要能取得市长的信任和许可,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肖恩行动前要找贝克提前报告,贝克同样也要找自己的上司提前报告。
这位市长对刑事腐败:盗窃、行贿、明显的欺诈行为——
容忍度很低,但前提是证据已被媒体或道德委员会坐实。
而对道德腐败:隐瞒利益冲突、裙带关系、未申报礼品——
他容忍度却高得惊人,常以‘不是犯罪’为由轻轻放下。
因为他自己就喜欢接受大企业及利益团体的礼遇,多次被罚,却从未真正改善。
比如,他曾接受某非营利组织赠送的价值约3000美元的超级碗门票,未及时向道德委员会披露,结果被罚款4200美元,外加公开训诫。
维拉莱戈萨事后声明:“是文书工作疏忽。”
说到底,小毛病不少,大毛病没有——
毕竟,要真出了大毛病,这市长的位置怕是也坐不稳了。
安东尼奥市长本来也不想处理这件事,和贝克一样,只想捂着盖子。
但证据确凿到这种程度,他最终还是同意了行动。
毕竟,自己主动彻查,和被人爆料后再被迫彻查——
这可是两码事。
与其受制于人,不如主动出击。
至于领导们心里在想什么,肖恩并不在意——
只要对方能同意自己的目的,那无论他说什么、想什么,在肖恩这里都一律算作‘调情’。
目标达成了,其他的都是伴奏。
贝克在决定支持肖恩之后,没有半句废话,直接下令让南部分局局长等相关联的人员过来“开会”。
格里芬和威廉本来就在总部大楼,派人去抓就是了。
但作为格里芬的头号马仔,威廉的嗅觉比谁都灵敏。
他坐在办公室里,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像一根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焦躁和怨气:
“警官,你们警局搞行动怎么不提前打声招呼?一个小时前,我们地盘上六个场子被人扫了——六个!”
威廉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每个月都有交钱的啊。平日里您让我办的事,哪件我没给您办妥?零一年帮您处理尸体,零八年帮您砍死那个银行经理、烧毁账本……哪样没搞定?”
“可这会儿呢?您倒是一点风声都没给。要不是我昨天跑得快,估计这会儿已经和迈克尔在地下跳太空步了。”
电话那头的帮派头目,嘴上像是诉苦,语气里却分明带着威胁。
话里话外的意思分明是在说——妈的,帮你做了这么多脏事,你休想撇清我的关系。
威廉愣了一下。这种打击犯罪的行动,什么时候保密工作做得这么好了?
他一个警探局指挥官都不知道,这未免也太离谱了。
{不对劲,十分得有十五分不对劲啊?}
虽然手下这番话让他有些不爽,但他现在最想弄清楚的,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现在的心情我能理解。”
威廉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不快,像是在安抚一头受了惊的野兽:
“但我确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是警局的秘密行动——如果我真想抓你,你觉得你还有机会打这通电话吗?”
对于对方所说的警局行动,威廉是真不清楚:
他的语气稍微停顿一下,像是在给对方留出消化的时间,随后说出了自己的解决方案:
“先出去避避风头。洛圣都你先别待了。连我都不知道的行动,一定不简单——去澳洲看看吧,那边沙滩多、阳光好、海鲜也很不错。”
灯光昏暗的诊所里,空气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味混杂的气息。
黑帮老大奈特坐在诊疗床边,左臂上缠着绷带,血迹从纱布底下洇出来,在白色的布料上洇开一片暗红。
医生正在给他处理枪伤,每一次酒精棉按上去,他都要倒吸一口凉气。
电话那头,威廉的话让他沉默了几秒。傻子都知道,洛圣都待不下去了。
他低声应了一句,挂断电话,龇着牙骂了一句:
{妈的,还好昨晚酒喝多了,被尿憋醒了。不然今天早上,就得在床上被人堵住了。}
睡在床上、搂着妞、还做着梦......差点就被警察给抓啦!
酒精又一次按上伤口,他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硬是一声没吭。
诊所里昏暗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因为失血而略显苍白的面孔映得有些发青。
窗外,远处隐约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在空气里飘忽不定。
威廉结束通话后,立刻拨通了格里芬的号码——希望从这位老上司那里得到些消息。
听筒里传来的只有一声接一声的等待音,无人接听。
他的眉头越皱越深。
{警局有行动,我不知道?早睡早起的格里芬不接电话……要么是睡着了,要么是被抓了。}
威廉放下手机,靠在办公椅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一个更清晰也更危险的念头浮了上来:
{内维尔——这家伙肯定把该说的都说了。废了。}
威廉瘫坐在沙发上,脑海里的走马灯开始缓缓转动。
他看见了年轻时刚入警队的自己,穿着那身崭新的制服,站在镜子前,眼里全是光。
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在与犯罪分子枪战,和死神的镰刀擦肩而过。
也记得自己第一次收受黑钱,心中的激动和害怕。
威廉甩了甩头,把那些画面赶走,重新拿起电话。这一次,是打给妻子的。
得知一家人已经顺利抵达乌克兰,他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些。
他交代了一些事情,又告诉妻子几家银行的账号和密码,然后挂了电话。
做完这一切,威廉站起身,走到橱柜前,从深处摸出一罐放了很久的茶叶。
{那帮东亚人说,时间越久,茶越香。这么多年都舍不得喝,今天倒要尝尝是什么味道。}
威廉打开茶罐,捏了一撮茶叶放进杯里,热水缓缓注入,叶片在水中翻腾舒展,一股淡淡的陈香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
水刚倒满,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威廉没有抬头,也没有任何诧异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