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客室的门半敞着,走廊里的冷气混着窗外透进来的阳光,在地毯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
贝利亚·斯特林坐在皮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份厚厚的报告文件,指尖在牛皮纸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已经被他蹭出了一层细小的毛边。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分针又挪了半格。
总警监让他来送材料,说‘稍等片刻’,这一等就是快半个小时。
窗外的阳光已经从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滑过去了一大截,在他脚边投下一片斜长的影子。
贝利亚换了个坐姿,又低头翻了一遍手里的文件,确认每一页都齐整、每一个数字都没有差错。
一切都像往常一样——送文件、等待、被召见。
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这间会客室的空气格外闷,闷得他有些坐不住。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皮鞋踩在地毯上,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楼层里却格外清晰。
贝利亚抬起头,目光穿过半敞的门缝,看到了那个正向这边走来的人。
肖恩。
胸口挂着内部事务部的身份牌,深蓝色的挂绳在白色衬衫的映衬下格外醒目。
身后跟着四名警员,步伐整齐,面无表情,像是从同一台机器里压出来的零件。
贝利亚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认识这张脸。
肖恩作为洛圣都警局的标杆人物,多次登上报纸头版,晋升速度快得让所有同期警员望尘莫及。
对于这个比曾经自己上升速度都要快的警员,贝利亚自然也记得。
{内维尔说过,肖恩是他的手下。}
{可内维尔的手下,为什么挂着内部事务部的牌子?}贝利亚心中暗道。
脚步在会客室门口停住了。
肖恩的目光直接落在贝利亚身上,没有寒暄,没有铺垫,语气平淡得像在读一份天气预报:
“贝利亚局长,我现在以内部事务部的名义,对你提起包括但不限于贪污、受贿、妨碍司法公正、以权谋私等多项罪名的停职调查。请配合我们的检查。”
他说着,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贝利亚面前。
法院的签发章,钢印凹凸不平地压在纸面上,在光线下泛着冷灰色的光泽。
纸张正中央,贝利亚·斯特林几个字像钉子一样嵌在白纸黑字之间。
贝利亚的大脑在这一刻像被人拔掉了电源。
他盯着那张逮捕令,瞳孔微微收缩,嘴唇张了张,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什么情况?内事部的人来抓我?}
{内维尔不是说肖恩是他的手下吗?什么时候跳槽到内事部的?}
肖恩没有给他理清思绪的时间。
他嘴上继续念着罪名,右手不动声色地朝后面打了个手势。
身后两名警员立刻上前,一左一右站到了贝利亚两侧。
贝利亚感觉自己的双手被人抓住了。
他夹在腋下的文件和笔哗啦一声掉在地上,纸张散落在深色的地毯上,像几只折翼的白鸟。
肖恩低头瞥了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有的会议,是不能带本子和笔的。
“我是来开会的!”
贝利亚的声音猛地拔高,身体开始挣扎:
“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警员的手像铁钳一样扣住他的手腕,冰冷的金属触感贴上了皮肤。
贝利亚的瞳孔猛地一缩,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惧从脊椎底部蹿了上来——
他意识到,这不是什么误会,不是什么程序上的检查,这是真的要抓他。
“我要见总警监!我是警局的高级干部——”
贝利亚的声音变了调,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急切。
他猛地发力,试图挣脱束缚,整个人朝肖恩扑了过去,嘴里发出一声嘶哑的怒吼。
肖恩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站在那里,手里捏着逮捕令,最后一句话念得稳稳当当,气息纹丝不乱。
警员们根本没给贝利亚接近肖恩的机会。
几个人一拥而上,抓住他的胳膊、按住他的肩膀、压住他的腿,像折叠一张纸一样将贝利亚按倒在地。
贝利亚的脸贴着地毯,能看清每一根纤维的纹路、每一粒嵌在其中的灰尘。
他的手臂被反拧到身后,手铐咬合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在他耳边像一声宣判。
肢体被控制住了,嘴却停不下来:
“你们这是要干什么?要干什么?我在南洛圣都流过血,我在康普顿负过伤!”
他的声音又尖又急,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猫:
“我是受过表彰打击犯罪的功臣!你们没有理由逮捕我!”
他的脸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像要从皮肤底下蹦出来。
他拼命扭动身体,试图翻过身来,可压在他身上的警员纹丝不动。
“我要见格里芬!”
他嘶吼道:
“让格里芬出来见我!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他的声音在会客室里回荡,撞上墙壁,又弹回来,带着一种无处可去的绝望。
肖恩收起逮捕令,转身看了一眼还被按在地上的贝利亚,对身边的警员淡淡地说了一句:
就在肖恩搞定贝利亚的同时,弗兰茨适时地出现在了他身边。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被人生拉硬拽带走的贝利亚——
一个在警局沉浮多年、眼看着就要退休的副总警监、分局局长,却在最后关头摔了个大跟头,彻底翻不了身了。
当然,不止他一个人。
弗兰茨收回目光,看向身边的肖恩,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我们内部事务部和特别行动局一起行动的。南部分局涉案人员太多,足足一百零四人,部门人手根本不够,只能从兄弟单位借调。现在这个点儿,他们应该已经收尾得差不多了。”
作为内维尔、威廉所属黑手套最多的地盘,也是最重要的毒品分销据点,南部分局是这次风暴中受影响最大的部门——
从局长被带走这一点,就可见一斑。
涉案人员多到内部事务部人手不够,需要向特别行动局求援,这在整个洛圣都警局的历史上都不多见。
肖恩听完,点了点头,抬腕看了一眼时间:
“差不多了,我们也该收尾了。”
他放下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日常琐事:
“接下来一段时间,你们内部事务部可有得忙了。”
肖恩说的是事实。
经过今天这一役,整理资料、录口供、甄别哪些属于刑事案件需要移交法院和检察院——
这些浩如烟海的工作,全都压在了内部事务部头上。
“这本来就是我们部门的职责。”
弗兰茨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人抓到了,你打算怎么处理?贝克总警监可是钦点了你全权负责的。”
他看向肖恩,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也带着几分属于同一条战壕的战友才有的默契。
听到弗兰茨的问题,肖恩没有直接回答。
他迈开步子,边走边说,给弗兰茨讲了一个故事:
“我记得我刚入职的时候,和我搭档的是一名在警局干了近十年的老警员。每天非常佛系——能凑满十个小时,绝对准时下班。”
“两倍的加班费?他根本不会去想。除非犯罪行为发生在他眼皮子底下,否则他都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为什么?”
弗兰茨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他不明白,放着双倍加班费不赚,这人图什么?
“对,我当时也这么问他。”
肖恩的脚步没有停,走廊里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从他头顶掠过,在他脸上投下一明一暗的光影。
“然后他脱了衣服,给我看他身上的一处刀伤。对我说:‘孩子,你要是冒着生命危险抓捕罪犯之后,发现对方第二天根本没有进监狱、没有任何惩罚,照常出现在大街上——你也会和我一样。’”
“工作做的是无用功,那就没什么意义了。他还说了一句和格里芬对我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弗兰茨的目光紧盯着他,倾听着肖恩接下来要说出的话。
“早看破,早解脱......”
肖恩随后话锋一转:
“但我并不这么认为。”
肖恩的声音不高,在空旷的走廊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所以在我手上死的犯罪分子是最多的——持枪反击的,击毙;危害社会的,击毙。既然我做了,就要尽力做到让自己满意,符合自己最初的想法。”
对犯罪分子心慈手软,那么就是对受到伤害的无辜市民残忍。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只剩下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在地板上踩出沉稳的节奏。
然后弗兰茨想明白了。
肖恩这是在告诉他:
从重处理。做,就要做到底,否则就别做。
两人走进电梯,车厢缓缓下行。
楼层数字一跳一跳地变化,金属壁面上映出两个模糊的身影。
“格里芬怎么办?”
弗兰茨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安:
“他似乎早就察觉到了。办公室没人,我们拿着搜查令去了他家,也没找到。会不会现在已经出加州了?”
“他的秘书我们也查过了。格里芬没有给她发过任何消息,手机和电脑都翻了个遍——走得很突然。那秘书说,格里芬昨晚下班之前,还在说今天早上的咖啡少加点糖。现在人不见了,很可能是昨晚下班之后得到消息跑的。”
羽翼剪除了,但此次行动最主要的猎物——
格里芬,却不见了踪影。
这就像打FPS游戏,匪方被全灭了,可炸弹还是炸了。
弗兰茨话里的意思很明显:有人漏了消息。
肖恩听完,只是呵呵一笑,似乎并不在意:
“走吧。”
电梯门开了。
他迈步走出去,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早有安排的事:
“去洛圣都国际机场。再不去,咱们的格里芬副局长可就真要溜之大吉了。九点半的航班,还有一个小时——我已经让西部分局的警员先过去了。我们也去看看,说不定正好能赶上他被戴上手铐的画面。”
对这帮难缠的对手,肖恩早就埋好了眼线。
格里芬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监视范围内。
只是连他自己也没料到——
特别行动局的车队刚出门,格里芬那边就同时收拾好了东西,直奔机场而去。
通风报信的那个人,藏得比他想象的要深。
至于通风报信的人到底是谁,肖恩不知道。
但此刻,格里芬正坐在机场候机室里,焦躁地等待着广播里那声登机通知。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威廉刚刚连拨了五通电话,全被他按掉了。
按时间推算,威廉这会儿应该已经栽了。
还有邻居发来的消息——
“格里芬先生,我看到一队警察进了您家,您的下属好像很着急地在找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