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里芬就这么死了。
死在洛圣都机场一间逼仄的厕所隔间里，马桶盖上的血还没干，天花板上溅着红白相间的东西。
他在这座城市里有一间老旧公寓，过着近乎清修士的生活——
老旧电视机、磨出毛边的睡衣、烟头烫出洞的裤腿。
也不知道他从黑帮那里收来那么多钱，到底图个什么。
像赵德汉一样，冒着杀头的风险，但却“一分都不敢花”？
可他的目的终究是达到了。
妻子和孩子正在某个不知名的国度，住着大别墅，看着阿尔卑斯山的雪景，安安稳稳地享受着他用违法和虚伪换来的一切。
说起来有些可笑，自己费劲心思用不道德的违法手段，取得了见不得光的财富，却选择为他人做嫁衣，实在让人不能理解。
但......相信这样的人，并不在少数——毕竟前人田地后人收嘛！
格里芬选择自杀的一声枪响，却在机场里掀起了轩然大波。
登机口附近，一个正在喝咖啡的中年男人手一抖，纸杯里的液体洒在了裤子上。
他却没有低头去擦，只是瞪着眼睛盯着厕所方向，嘴巴微张，脸上的表情从困惑慢慢变成了惊恐。
{我TM都离开New York了，怎么中东飞行员还是不放过我啊？}
不远处，一个牵着孩子的年轻母亲猛地停下脚步，把女儿拉到身后，用身体挡在她前面，一手攥紧行李箱的拉杆，指甲嵌进掌心里。
小女孩仰起头，奶声奶气地问：
“妈妈，怎么了？”她没有回答，只是把孩子的手攥得更紧了。
更多的旅客像被惊动的蚁群一样散开，有人蹲在座椅后面，有人推着行李车朝出口方向跑。
有人干脆趴在地上，双手抱头，身体微微发抖，眼睛不断扫视着四周，像一只被困在笼中的鸟。
另一侧，厕所门口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敲着隔间的门，但里面传来不容置疑的拒绝，门板从里面被顶得吱呀作响，：
“兄弟，厕所满了……你找下一个地方躲吧，这隔间里已经挤了四个大男人了。”
不过好在，机场工作人员和洛圣都警局的警员们迅速沟通，再三确认没有后续危险之后，广播里终于响起了安抚的声音。
那声音不急不慢，带着一种官方特有的从容，像一层薄毯，轻轻盖在躁动不安的人群上：
“各位旅客，女士们先生们，请不要惊慌，请不要惊慌。只是警员在抓捕一名逃犯的过程中不慎枪支走火，现已得到控制。请按照原定计划，有序乘坐飞机。”
“不是恐怖袭击事件，警报解除......请各位旅客......”
广播重复了两遍，一字不差。
蹲在地上的人慢慢站起来，躲进厕所的旅客推开门探出头，脸色煞白，嘴唇还在微微发抖。
那个年轻母亲松开了攥紧的拳头，手心里全是汗。
她把女儿抱起来，下巴抵在孩子柔软的头发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还好这是在2011年，极端运动还没兴起得那么猛烈。
否则机场的广播就不是“先生们，女士们”了，而是——
“先生们，女士们……沃尔玛塑料袋们。”
走廊尽头，肖恩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停机坪上起起落落的飞机，阳光在他脸上切出半边明半边暗的轮廓。
身后是还在忙碌的警员和乱成一锅粥的旅客，他却没有回头。
格里芬的死讯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他胸口。
不是悲伤，不是同情，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一个曾经功勋卓著的警察，就这样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没有法庭，没有判决，没有审判席上那道冰冷的灯光。
肖恩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格里芬坐在马桶上的样子，耷拉着脑袋，瞳孔涣散，下巴上那个焦黑的弹孔像一朵开错了地方的花。
死亡，反倒成了他逃避承担后果的最后方式。
肖恩睁开眼，转身朝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皮鞋踩在地板上，脚步声不急不慢，一下一下，像是在丈量什么。
身后，弗兰茨快步跟了上来，两个人并肩走远。
走廊里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电梯口，延伸到那扇通往出口的玻璃门。
肖恩这一次的动作，在整个洛圣都警局百年的历史上都是头一遭——
如此严厉的处罚力度，如此广泛的牵扯范围，第一次有助理总警监级别的高级警官在行动中落马。
一天之内，两百多名警员被停职、被调查、被带走，整个总部大楼像是被人抽走了半层楼的人气，走廊里空荡荡的，连脚步声都有了回音。
要不是肖恩手中的证据链足够完整、足够过硬，贝克恐怕也不会点头。
毕竟，相较于解决问题，解决‘提出问题的人’往往更容易些。
把那沓厚厚的材料往碎纸机里一塞，把肖恩调去某个边缘部门养老，一切就当没发生过——
多简单。
但贝克没有这么做。
肖恩被绑架了，幕后黑手就是格里芬。
从肖恩知道真相的那一刻起，他和格里芬之间就只剩下一个结局——
只能有一方留在警局。
虽然肖恩的职位只是个警督，却绝不是个好惹的主。
他手上的人命，一双手掌都数不过来。
当初把肖恩调来反黑缉毒司，让他进总部大楼，贝克的初衷不过是希望街面上的治安能好一些。
至于这小子从哪儿挖出那么多警员的名单，贝克不清楚，但他看得出——
这人确实有能力。
之前那么多共和党人士打电话来询问肖恩的情况，贝克不是傻子，自然不会信肖恩说出什么——
“我姨妈是房产经纪人，认识的人多”这种鬼话。
有能力、有背景、在警局职位又不算高——
不像格里芬那样尾大不掉、能威胁到自己的权柄。
这样的人，用着顺手，也放心。
当肖恩把确凿的证据摆上桌面时，贝克就必须表态了。
不表态，就等于站到了格里芬那边。
有时候，站队本身就是一种不站队；而不站队，反而成了一种站队。
既然结果显而易见——
肖恩这边的赢面更大，对自己更有利，贝克自然知道该支持谁。
毕竟他不是圣人，贝克只是算了一笔账。
借着这次整顿，他能在警局里扩张多少话语权？
那些长期盘踞在各个部门的‘老人’，那些阳奉阴违、拿他不当回事的分局长们，这次还能往哪儿躲？
平白免除这么多宣誓警员的养老金和福利，对警局预算来说，可是一笔不小的减负。
而对于那些收钱收到手软的蛀虫，该开除的开除，该移送的移送——
按照收钱多少、犯罪轻重，分级处理，毫不手软。
至于最后那一档，移交地区检察官办公室的，就不用多说了。
刑事处罚！
这四个字落下去，比任何训诫都重。
查处了你知道说一分钱没敢花了、查到你头上了，你知道说局长我错了？
晚啦！
那些犯罪严重的警员，包庇犯罪、甚至参与犯罪的警员，可能要和他们抓捕过的囚犯关进同一所监狱了。
而洛圣都反黑缉毒司的审讯室内。
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嗡嗡地响，惨白的光线把整个房间照得没有任何死角。
墙壁是浅灰色的，上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面单向透视玻璃嵌在左侧的墙壁上，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气味，混着旧桌椅特有的木头味道，闷闷的，压得人有些透不过气。
肖恩和弗兰茨坐在审讯桌的对面，两个人并排，面前的桌面上散落着几份文件和一支录音笔。
红色的指示灯在录音笔上微微闪烁，像一个安静的心跳。
威廉·道金斯坐在审讯椅上，双手被铐在面前冰冷的金属桌板的扣环上。
他身上的衣服还算是整洁，领带却已经被他自己扯松了，衬衫领口微敞。
头发有些凌乱，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带着一种不甘的、近乎倔强的神采。
肖恩靠进椅背，目光平静地落在威廉脸上，语气不咸不淡，像是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你选择配合？还是拒绝？”
威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弗兰茨，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
“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也什么都不想说。”
说完这句话，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手腕上那副泛着冷光的手铐上，又慢慢地环顾了一圈这间他不曾坐在这角度审视过的审讯室。
墙壁、桌椅、那面单向玻璃、头顶惨白的灯光——
一切都是熟悉的，又一切都是陌生的。
熟悉的是场景，陌生的是位置。
威廉忽然笑了一下，不是苦笑，也不是自嘲，更像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对自己处境的某种总结。
“没有想到，我居然会有这么一天。”
他抬起眼睛，看向对面的弗兰茨，最后又把目光落在了肖恩身上：
“坐在审讯椅上，接受别人的问话。而且其中一个——还是我的下属。”
肖恩没有接话。
他只是看着威廉，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幕。
弗兰茨在旁边翻开了文件夹，笔尖搁在纸面上，等着。
“我明白你此刻的心情。”
肖恩的声音不高，像是拉家常一样，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你出生在南加州一个军人家庭，大学毕业后入伍当兵，退伍之后入职洛圣都警局，得到了当时南部分局局长格里芬的赏识。他从一个高级警员的身份把你提拔到警司，后来格里芬调任总部，你也跟着他到了总部，入职警探局。”
他看着威廉的眼睛：
“那几年你真是春风得意。跟了格里芬八年，就从警员升到了警监。你当上反黑缉毒司主管的时候，也就才三十几岁吧？”
八年。
从高级警员到警监，一跳数级。
这个速度，比起肖恩来也不遑多让。
威廉抬起头，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惨白的灯管，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