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容里没有苦涩,倒像是在回忆一段值得珍藏的旧时光。
他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仿佛那些数字和日期早已刻进了骨头里:
“三十四岁。我当时正带着大儿子去迪士尼,刚下过山车,接到的任命通知。可以说——”
威廉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自豪:
“在当时整个洛圣都警局上万名警员里,我是最年轻的警监级干部。”
说着,他嘴角的笑容压都压不住,像是又回到了那个刚从过山车上下来的下午,耳边还有孩子的笑声,手里攥着那张改变命运的任命书。
不过,威廉看着自己眼前的肖恩,又补充了一句:
“之一......”
肖恩听完,右脚不动声色地在桌下踢了踢弗兰茨。
弗兰茨心领神会,清了清嗓子,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
“比不上你啊。我现在三十多岁了,还是个警司。”
威廉看了他一眼,呵呵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通透:
“诶……弗兰茨警官,你的背后是贝克总警监。你的晋升之路,还长着呢。”
这话说得很明白:
有靠山,不用愁。
威廉目光转向肖恩,语气忽然认真了起来:
“至于肖恩警官,那就更不用说了。”
威廉的声音沉了下去,像是在交代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可以对着我初入警局时打击犯罪的初心起誓——你真的前途无量,真的。”
他盯着肖恩,一字一句想让对方听清楚自己说的话:
“再多上几次报纸、新闻媒体。你现在还单身,只要你不是同性恋——你现在的条件:有颜值、有身材、语言表达能力强;找个独生家庭的富家女轻轻松松。再参加几次民主党人的交友会……”
威廉停了一下:
“在加州,那你的终点就不止局限于洛圣都警局了。”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老东西终于把焚决交出来了。
三次改变命运的机会——投胎、高学历、婚姻;这是在劝肖恩把握住。
威廉知道自己栽了,到了这个地步,反倒不藏不掖,把压箱底的话都掏了出来:
“当然,你惩恶扬善的心态得放一放,不然会吃亏。”
他语重心长,像是一个过来人在给后辈递话:
“我既然走了这条路,手脏了......就想到会有这么一天。讲真的,肖恩警官——我今天就算被你们打死了,我也不恨你们。”
出来混做错事要认,挨打要立正;
威廉早就已经做好末日到来的准备了,所以倒也显得无比洒脱。
肖恩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威廉说的句句都是实话,确实是对自己的忠告:
“好...”
肖恩点了点头:
“谢谢你的忠告。”
话到这里,肖恩不好再往下问了。
弗兰茨适时地接过了审讯的主导权,话锋一转:
“格里芬对你有知遇之恩,所以你一直想着报答他,是吧?”
威廉没有犹豫,甚至没有闪躲,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是的。可以说,没有当时格里芬长官的提拔,就没有后来的我。”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自己手腕上那副冷冰冰的手铐上,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飞虫,在这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来回盘旋。
“军人家庭出身,所以报恩的情节更重。”弗兰茨说道。
“什么家庭出身,不都应该懂得感恩?”
威廉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理所当然:
“一个不懂得感恩的人,那还叫人吗?就像肖恩警官——他是西部分局局长温士顿一手提拔起来的,温士顿局长让他做些事情,他会拒绝吗?”
他的目光转向弗兰茨,一针见血的问道:
“再说你弗兰茨警司——如果贝克总警监让你去调查某个不存在污点的人,你会拒绝吗?”
这话点了肖恩的穴,也点了弗兰茨的穴。
审讯室里安静了一瞬,谁都没有接话。
“那我们还是说说格里芬吧。”
肖恩开口,把话题拉了回来。
威廉的脸色瞬间变了。
刚才那副推心置腹的诚恳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滚刀肉般的姿态,嘴角甚至挂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不知道......”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我也不想说。格里芬长官做过也好,没做过也好——我都不知道。”
威廉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划一条不可逾越的底线。
“退一万步讲,格里芬长官就算做了,我也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谁都可以去指证格里芬长官——”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但我威廉·道金斯不能。我可以不做一个好警察,但绝不能做一个小人。”
说完,威廉便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不再看任何人。
肖恩和弗兰茨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再开口。
有些人,你用证据可以钉死他,用法律可以判他,但他的嘴,你撬不开。
因为那不是硬,那是他给自己留的最后一块遮羞布——
也是他最后的体面。
肖恩沉默了片刻,还是决定告诉他那个残酷的事实。
“你所说的格里芬长官——”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条天气预报。
“已经在昨天早上九点,在洛圣都机场的厕所隔间里,自杀身亡了。”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直直地捅进了威廉的胸口。
肖恩不是在炫耀,不是在打击,他只是在告诉对方一个事实:
你现在所做的一切——
坚守、沉默、所谓的忠义,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威廉猛地瞪大了双眼。
他死死地盯着肖恩,瞳孔微微收缩,嘴唇张开又合上,像是一条被抛上岸的鱼。
他的目光在肖恩脸上来回扫射,试图从那双眼睛里、从那些微表情的褶皱中,找到一丝撒谎的痕迹——哪怕只有一丝。
肖恩没有躲闪。
他甚至微微前倾,把脸暴露在审讯室惨白的灯光下,任威廉审视。
然后,他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照片,推到威廉面前。
现场照片。
格里芬坐在马桶上,耷拉着脑袋,下巴上的弹孔焦黑而狰狞,天花板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了暗褐色的污渍。
威廉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盯着照片,瞳孔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所有的幻想,所有的侥幸,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格里芬真的死了。
没有死在办公室,没有死在路上,没有死在任何一个体面的地方——
他死在了一个机场厕所的隔间里,死在了一个“五谷轮回之所”。
或许格里芬自己都没有想到,他的结局会是这样。
一个在洛圣都叱咤风云大半辈子的警局副局长,最后留给世界的,是一间厕所和一具冰冷的尸体。
“给我支烟。”
威廉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弗兰茨看了肖恩一眼。肖恩微微点了点头。
弗兰茨站起身,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走到威廉面前,递给他,按下了打火机。
按道理,这时候不该给烟。
香烟能缓解压力,也能让一颗已经松动的牙齿重新咬紧。
多少人到了交代的边缘,一支烟抽完,又缩回去了。
这种事,弗兰茨见得多了,一线出身的肖恩那就更不用说了,自然清楚。
但肖恩知道,威廉是个体面人。
他坚持的那些东西已经没有了意义,他自己也明白。
这支烟,不过是给他最后一点喘息的时间。
威廉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又缓缓从鼻腔里吐出来。
灰白色的烟缕在审讯室惨白的灯光下袅袅升起,像一道正在消散的、最后的拒绝。
“我可以配合你们。”
他的声音平静了许多:
“该说的,我全说。”
“但我得见内维尔一面。”
肖恩不清楚威廉执意要见内维尔的目的是什么。
但这个时候,对方应该比谁都清楚——
任何不配合,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威廉不是姜维,刘禅降了(格里芬死了),水晶爆炸了,他还能继续操作。
一死一生,靠山已倒,挣扎不过是徒劳。
既然对方提了,肖恩选择满足这个要求。
内维尔的价值已经被榨得差不多了,如今最大的作用,就是在法庭上做污点证人。
让他来见威廉一面,也费不了多少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