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恩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两人分开,低头看了一眼内维尔的伤口——
耳朵没掉,不用满地找那块被咬下来的肉。
只是耳廓上被咬出了两个对穿的洞,血正从洞口往外涌,顺着耳垂往下淌,滴在肩头的衣服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皮外伤,死不了。
肖恩在心里下了判断。
他拍了拍内维尔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看到了吧?你现在处境很危险。还是先回去吧。现在,说不定到处都有想要你命的人。”
内维尔的半边脸已经被血糊住了,耳廓传来的疼痛让他整张脸都扭曲了起来,五官挤在一起,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他抬手想摸又不敢摸,手指悬在半空中,颤巍巍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那我这伤口怎么办?我感觉血都快流干了……要不要去医院啊?”
肖恩看了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
“你现在可不能在大众视野里露面。说不定,正有人在埋伏你呢。”
他侧过头,朝身旁的警员使了个眼色,语气随意得像在吩咐一件日常琐事:
“把人带下去,擦点红药水。”
“你对我这么好,我真的好感动。”
内维尔捂着那只还在渗血的耳朵,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哽咽。
他没想到,都到这个关头了,肖恩还会在意他的安全,担心自己被人杀了。
他真的……我哭死。
肖恩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应该的。好好配合我们,在法庭上多指正几个罪犯——就是最好的报答。”
等内维尔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肖恩这才转向威廉,脸上的神情从刚才的客气变成了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淡。
“你最大的报复,也就只能做到这里了。”
他的语气不咸不淡,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
咬这一口,就是你能够对内维尔造成的、最大限度的伤害了。
至于要他的命——
至少在庭审结束之前,内维尔还有用,他不能死。肖恩做不到,也不会允许任何人做到。
至于庭审结束以后......
那内维尔是生是死,就不归肖恩管了。
威廉靠在椅背上,嘴角那丝血迹已经干了,凝成一道暗褐色的痕迹。
他没有说话,只是盯着肖恩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
“现在——”
肖恩拉开椅子坐下:
“可以好好配合了吧?”
威廉重新点燃了一支烟。
火光在指尖明灭了一下,烟雾袅袅升起。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些散落的文件和照片上——
格里芬的现场照还在最上面,那张灰白的脸、那双半睁的眼睛,像是在无声地盯着他看。
自己被抓了。
格里芬死了。
就算他什么都不说,也改变不了任何局面了。
之前嘴硬,是不想供出格里芬,那是他给自己划的最后一条底线——
不做二五仔!
可现在,格里芬不在了,说出来或者不说出来,都已经无所谓了。
尽力而为,水晶爆了算输;
和送人头而间接导致水晶爆了,是两个概念。
前者是技不如人,后者是......
他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副冷冰冰的铐子,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烟雾从唇间溢出,在审讯室惨白的灯光下缓缓上升,像一道正在消散的、最后的叹息:
“好!我坦白......”
高度不一样,看到的风景也不一样。
威廉这一次没有再遮掩。
他把格里芬那套运作的底细,一点一点地倒了出来——
人脉关系网、与各个部门的勾连、从黑帮那里收来的钱、通过什么样的比例进行统一分配......
只要上了船,都有钱拿,但谁也别想干净。
那些警察知道自己收的是黑钱吗?
知道。
可他们还是收了。
知道给自己发钱的是上面的人,有人罩着,心里的那点顾虑也就慢慢淡了——
反正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怕什么。
格里芬他们物色拉拢对象的时候,有一套成熟的筛选标准。
其中有一类人特别容易上手——
那些给家人申请了警局医疗保险理赔的,家里有人生了重病的。
或者有轻微违规执法过程,可能被处分的这种人。
人在最难的时候,你伸手拉一把,他记你一辈子。
砸在这种人身上的钱,效果比什么都好,事半功倍,甚至事半功倍都不止。
正当威廉在审讯室里‘可汗大点兵’、一条一条地往外吐着名单的时候,审讯室的房门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笃、笃、笃。”
三声,不轻不重。
肖恩起身走过去,拉开门。基利安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表情,眼神里透着几分迟疑。
“怎么了?”
肖恩压低声音。
“我刚看到内维尔的秘书——莫妮卡,在停车场下车了。”
基利安的声音也压得很低,像是在处理一件需要谨慎拿捏的事:
“那个女人……该怎么处理?”
要是换作以前,不管莫妮卡是自愿的还是被胁迫的,她都属于‘前朝余孽’。
虽然不是封建王朝,没什么株连九族的说法,但按常理,肖恩最该做的是一句话:
让她滚蛋。
走得越远越好,别跟这儿掺和了。
可肖恩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脑海里闪过那张隐忍的脸、那双藏着恨意的眼睛、那些内维尔说着关于对方弟弟被送进监狱、莫妮卡自己被胁迫的情况。
这个女人,不是内维尔的情妇,是他的囚徒。
现在内维尔倒台了,她的枷锁也解开了。
可她偏偏在这个时候回来了。
“你让莫妮卡——”
肖恩顿了顿,像是下了某种决定:
“到我办公室等我。”
基利安愣了一下,看了肖恩一眼,没有多问,转身走了。
审讯室的门重新关上,肖恩回到座位上坐下,对面的威廉神情自然地说出一件件决定他人命运的事情。
而弗兰茨还在那页纸上继续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这间不大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莫妮卡站在电梯里,看着楼层数字一跳一跳地往上走。
轿厢内部的灯光惨白,不锈钢壁面上映出她模糊的身影。
她要去的地方,是那个她再熟悉不过的楼层——
内维尔的办公室所在地。
说是上班,可说到底不过是个端茶倒水的服务员,外加一个随叫随到的、供老板消遣的器皿。
这么多天内维尔没有找过她,莫妮卡竟也没有觉得反常。
不是她迟钝,是她根本就不想去想。
她的工作没有固定的考勤,没有打卡机,没有主管催报表。
她只服务于内维尔一个人,职责范围模糊而肮脏。生理期是她唯一的假期——
内维尔不想闯红灯,那个男人在这方面有着令人恶心的‘讲究’。
她巴不得他永远不来电话。
所以这些天,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她包里,一次都没有响过。
她不会主动打过去问“您今天需要我吗”,更不会好奇为什么上司突然失踪。
难得清静几天,她高兴还来不及,哪有闲心去琢磨那头猪去了哪里?
要是真主动打电话过去问‘需要我的性服务吗’,那莫妮卡脑袋就是纯纯瓦特了。
加之莫妮卡被内维尔严加看管,根本和其他同事没有任何交流,自然也就不会有人告诉她内维尔被抓的这个信息。
电梯“叮”的一声,门开了。
莫妮卡迈出电梯,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响。
一转身,莫妮卡便看到那个叫基利安的警官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自己身后。
他挡在走廊中间,脸上挂着一抹微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眼神平淡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既没有轻蔑,也没有同情,更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莫妮卡助理,肖恩长官想请你过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