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妮卡低头看着桌上那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抿了抿嘴唇,没有动。
她在听。
不仅听肖恩说了什么,更在听他没说什么。
{没找助手?}
这话落在她耳朵里,怎么听都像是一种点到即止的暗示。
她几乎可以确定——
肖恩和内维尔一定达成了某项协议,而自己,就是那份协议里被交割的那一项。
{自己在警局的工作就是助理。}
{他正好缺一个助手。}
{会有这么巧的事吗?}
莫妮卡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缩了一下,指节泛白。
咖啡的热气从杯口袅袅升起,在她眼前淡淡地散开,像是某种看不清、摸不透的隐喻。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和走廊里偶尔传进来的脚步声。
(莫妮卡此时的心理状态!)
莫妮卡已经做好了重蹈覆辙的准备。
没有尊严,没有休息,没有人格——
像条狗一样,随叫随到。只要对方有需要,她就要摇着尾巴凑上去。
她把所有的情绪都压进了胸腔最深处,脸上只剩下一种麻木的、听天由命的平静。
肖恩见她没有应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前两天知道了内维尔对你做的事......”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感慨,像是在说一件让他自己也感到愤怒的事:
“很震惊。没想到警队里会出现这种败类。”
肖恩语气停顿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
“你放心,从今天开始,他不会再做任何伤害你的事了。”
他说的是实话。
内维尔已经被搞定了,再也翻不起大浪。
他想告诉莫妮卡:
你的枷锁解开了,你自由了。
可说话的人是一个意思,听话的人却是另一个意思。
莫妮卡抬起头,看着肖恩那张认真的脸,忽然笑了。
那笑容冷冷的,嘴角的弧度里没有半分温度,像一把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刀,仿佛看穿了肖恩的把戏:
“现在——轮到你来 fuck我了是吧?”
听到这话,肖恩的双眼猛地瞪大了——
这种话怎么会从对方嘴里说出来?
眉宇间的表情瞬间从平和转为错愕,又从错愕变成了一种被深深冒犯后的冷峻。
随后肖恩说出了一句,侮辱性极强、伤害性爆炸的话:
“你可以侮辱我的人品,但绝对不能侮辱我的眼光。”
他承认,莫妮卡确实有几分姿色。
可这不代表他会因此动什么歪心思。
从内维尔交代的那些事里,他已经知道这个女人过去受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
他肖恩不是什么圣人,但也不至于去做那种非人哉的事。
肖恩的回答让莫妮卡愣了一瞬。她不知道自己该庆幸,还是该觉得被侮辱了。
“所以呢?”
她抬起下巴,语气像淬过冰:
“你今天让我来你办公室,就为了告诉我——你和他达成协议了?现在我是你的了?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家伙?”
肖恩没接话,等她说完,才开口。声音不大,每个字都落得很实。
“内维尔背后的保护伞——警探局的威廉·道金斯,已经被抓了。”
肖恩坐在莫妮卡侧面的位置,语气十分平淡,像在念一份日常报告:
“总部那边,助理总警监格里芬......死了。在机场厕所,自己开的枪。”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光线又暗了一些,灯管开始发白,嗡嗡响着,像不知疲倦的飞虫:
“内维尔倒台了,他没有能力再威胁你了。”
肖恩看着她:
“永远没有了。”
莫妮卡的表情僵住,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至于你弟弟......”
“我可以把他弄出来。”
肖恩说的并不是空话,也不是吹牛逼。
在洛圣都乃至整个阿美莉卡,让一个囚犯的表现记录变得好看些,便能够缩短刑期。
亦或者找假释委员会喝杯咖啡聊聊天,不是什么难事。
钱不仅能让鬼推磨,还能让磨推鬼。肖恩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但莫妮卡的表情没有丝毫松动。
她盯着他,像要从那张脸上找出破绽。眼眶微微泛红,但不是感动——
更像是一个快要淹死的人不敢轻易相信面前伸来的那根绳子。
“不可能。”
她的声音有些发涩:
“内维尔在这里扎根多久了?整个部门都是他的人。怎么会有人能把他弄倒台?”
她想相信。
但她不敢。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打转——
{我是不是在做梦?}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肖恩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天气事实:
“没有亩产万斤,没有人活一万年。内维尔不是坐在王位上的皇帝。他只不过是一个犯罪手法不高明,被抓到证据的家伙罢了......”
肖恩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
“而且我可以告诉你——是我把他抓起来的。之后他一直被关在精神病院里。”
莫妮卡的眼睛微微睁大。
肖恩转身走到办公桌后,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小本子。
他随手翻开一页,没有递过去,只是把翻开的那面朝向她,像展示一件证物。
莫妮卡的视线落在那页纸上。
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被涂改过,笔压很重,像是写字的人手在发抖。
但那些字母的走形、那些特有的连笔方式——
她太熟悉了。
内维尔签字的时候习惯把“N”写得像“M”。
部门文件上,备忘录上,那些她经手打印、他最后签发的每一页纸上,都是这个字迹。
她看了太多年,多到闭上眼睛都能描出来。
没有人能伪造到这个程度。
他说的,是真的。
莫妮卡感觉自己的指尖在发凉。心脏像被人猛地攥了一下,又松开,血液重新涌回去,带来一种近乎眩晕的灼热感。
{内维尔……被关起来了?}
{那个压在我身上、像霉菌一样长在我生活里每一寸角落的该死的家伙——}
{他被关起来了?}
她没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胸口起伏的幅度却出卖了她。
那个念头在脑海里反复翻滚,像一把钝刀来回割着——
{这是真的、他真的完蛋了?我真的……不用再怕了?}
她不敢让这些情绪浮到脸上,但眼眶已经开始发酸。
比任何一句话更先涌出来的,是莫妮卡眼眶里的眼泪。
它们没有预兆,没有过渡,像是堤坝终于在某一个再也撑不住的瞬间彻底溃塌。
泪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滑过下巴,滴落在她攥紧的拳头上。
她死死咬着嘴唇,想忍,但喉咙里已经泄出了第一声——
那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被生生撕裂了。
然后就再也忍不住了。
嚎啕大哭。
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肩膀剧烈地耸动,呼吸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每一声都带着压抑太久的撕裂感。
她弯下腰,双手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间溢出来,把袖口洇湿了一片。
那些年积攒的恐惧、屈辱、愤怒,此刻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胸腔,化作不成句的哭喊,在肖恩的办公室里回荡。
肖恩坐在侧边,没有动。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哭得像个孩子,肩膀一耸一耸的,整个人缩成一团。
肖恩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难免有些触动。
他想说点什么。
宽慰的话,或者至少是一句“没事了”。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该怎么开口?
该怎么宽慰一条哭泣的河流?
莫妮卡的哭喊声从敞开的门缝里泄出去,在走廊上横冲直撞。
兰道夫的办公室就在肖恩隔壁,隔着一堵墙的距离。
那声音传进来的时候,他正在翻一份卷宗,手顿住了——
不是普通的抽泣,是那种压抑太久后彻底崩塌的嚎啕。
他皱了皱眉,以为是出了什么状况,立刻推开椅子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出办公室。
顺着声音的方向,他在肖恩门口探出半个脑袋。
他收回了脑袋。
走廊上已经站了好几个被哭喊声吸引的人。
兰道夫扫了他们一眼,声音不大,但足够冷:
“没什么好看的,没听过别人哭啊?”
几个脑袋几乎是同时缩了回去。
走廊里响起皮鞋踩地砖的细碎声响,人群像被风吹散的烟,两三秒的工夫就散了。
哭了很久。
久到莫妮卡的肩膀从剧烈地耸动变成断断续续地抽噎,久到声音从嚎啕变成呜咽,最后只剩下沉重的、带着鼻音的呼吸声。
那包餐巾纸被用得精光,肖恩递过去的第二包也被抽走了大半。
她手里攥着最后一团湿透的纸球,指尖泛着红,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
最终,她还是止住了眼泪。
不是因为哭完了。是因为哭不动了。
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的容器,瘫坐在沙发里,目光空洞地盯着自己膝盖上的泪渍。
肖恩没有说话,他能够感受到莫妮卡的悲怆,当然......一个小时前还满此刻已经空了的纸巾也能够感受到。
“那肖恩警官。”
莫妮卡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
“如果我现在想离职的话......是不是随时都可以?”
她没有看肖恩,目光还钉在膝盖上。
这个地方对她来说从来就不是什么工作单位。
是牢笼,是刑场,是噩梦反复上演的剧场。
每一寸地毯、每一面墙壁、走廊里的每一盏灯,都浸透了那些年的屈辱和恐惧。
现在门开了,她没有别的心思——
只想跑,跑得越远越好,这辈子都不要再踏进这栋楼。
肖恩沉默了两秒:
“当然可以。你随时可以离职。”
莫妮卡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
“但是你以后怎么办?”
他话锋一转,语气不重,但落得很实:
“你家里的情况我知道。你的家庭环境不好,学贷还有一部分没还完。你弟弟就算出来,也不可能马上找到工作养活自己。”
莫妮卡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而且——”
肖恩顿住,看着她,等她终于抬起那双红肿的眼睛对上自己的视线:
“你想让那个伤害过你的人,就这么好好活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