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恩的语速不快不慢，像一把手术刀在切开表皮：
“而且由于科技的进步，相较于上世纪的信息闭塞，各种论坛、交流网站的出现——”
“导致只要发生一起枪击或凶杀案件，都能在短时间内引发不小的舆论反响，产生持续的负面影响。”
“直接影响市民的支持率。”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安东尼奥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不夸张，不戏剧化——
只是嘴角那条线收紧了，眼神里多了一层极淡的、被戳中要害的人才会有的警惕。
毕竟他是民选政府的政客。
市民的支持率就是获胜的法宝，选民手中的选票就是最关键的筹码。
肖恩这几句话，表面上是数据汇报，话外的潜在台词是在告诉坐在主位的那位先生——
这事跟你的利益切身相关，你不能置之不理。
贝克适时地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到此为止’的分寸感。
“孩子，直接说吧。”
他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的具体措施是什么？需要警局提供什么帮助？”
他太了解洛圣都的治安状况了，不需要再听肖恩铺垫下去。
在座的每个人都是来听解决方案的，不是来听问题复盘的。
安东尼奥微微侧头，看了贝克一眼，然后抬起手，对着主讲台上的肖恩做了一个‘请继续’的手势。
那个动作很轻，但意思很清楚——
讲下去。
听到这句话，肖恩没有再犹豫。
他抬手按了一下遥控器，连跳过几张准备好的过渡页面，画面最终定格在一张洛圣都地图上。
只不过这一次，地图上相当一部分区域被涂上了明黄色的标签——
南部分局辖区最密，几乎连成了片；
西部分局最少，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几个角落里。
那黄色像是警示带，又像是一片正在蔓延的、亟待手术的病灶。
肖恩没有急着开口，让那张图在众人眼前挂了足足五秒，才正式说出他此次的蓝图：
“我要向警局要权。”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铆钉一样砸进会议室的地面：
“希望警局能让我们反黑缉毒司先走一步。”
“利用反黑缉毒司在洛圣都打击犯罪多年的有利条件：专业办案人员、线报、线人。”
他的目光扫过长桌两侧的面孔，话锋一转，带出了几分不掩饰的锐气：
“事实上，我们反黑缉毒司有很好的基础。人员、情报，都不缺。但为什么一直裹足不前？”
肖恩自问自答道：
“因为我们没有能够和我们一体的一线行动人员。每一次行动都需要协调分局、向上打报告，流程走完，牛排都凉透了。再加上前段时间警局的贪污案件，在未查出腐败分子之前——”
他顿了一下，那句‘自己人里出了蛀虫’没有说出口，但在座的人都懂。
“等我们准备好了，无论是黑帮分子还是毒贩，早得到情报跑路了。”
肖恩的语气沉下来：
“而那些冒着生命危险抓回来的犯罪分子，却因为监狱塞不下、法院审理力度软弱，过不了多久又被重新放回街头。等于做了无用功。”
他说完这句话，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那张地图上的黄色标签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眼：
“但如果警局能给我一些支持——”
肖恩的目光最后落在安东尼奥和贝克身上。
“我一定能把洛圣都的犯罪率打下去。”
他没有说‘请支持我’，也没有表露出一丝恳求的神色。
语气笃定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注定的事实。
随后，他侧身，用手中的激光笔点向地图上那些被涂黄的区块：
“这里——都是警局的贪腐分子吐露出来的情报。”
肖恩的声音低了些，却更扎实了：
“这些区域内的黑帮、毒贩，我们已经全部摸透了。对方几栋几楼、几号房间、谁是话事人、谁管账、谁负责出货——全都清清楚楚。”
他又翻了一页幻灯片，上面密密麻麻列着行动目标的代号、位置、预估武装力量。
像一份已经写好了名字的死亡名单：
“一个月。”
肖恩竖起一根手指：
“甚至可能只需要两个星期——我们就能让这些区域内的黑帮全部拔除，挽回在民众眼中警局的形象，让媒体对我们进行正面报道。”
没有任何水分。
内维尔吐露的情报，威廉补充的细节，加上警局其他被抓警员一个接一个交代出来的证词——
这些信息叠在一起，肖恩现在等于开了透视挂。
他连那些黑帮分子窝点在几栋几楼、哪个房间堆货、哪个房间睡觉，都了如指掌。
至于他为什么要做这些？
肖恩想得很明白。
在洛圣都警察局，靠熬资历，他已经没戏了。
父亲莱顿可是给他定好了时限——
三十岁之前回马里科帕县发展，才能实现利益最大化。
家族的人脉、权力，才能原封不动地继承到他手上。
但如果这次他能搞把大的，能说服警局高层给他自主权——
那就不一样了。
伦纳德和杰弗里可以在洛圣都扎下根来，替自己打理好这边的摊子。
毕竟打击完黑帮之后，那些被清空的势力真空，总会有人来填补。
而作为行动的主要参与者、情报的掌控者、清扫计划的设计者——
肖恩会让谁去接手地盘呢？
好难猜啊。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那个弧度在任何人能看清之前就收了回去。
投影仪的白光把他的表情照得明亮而坦荡，像一名真心实意为城市治安操劳的优秀警官。
幻灯片上，那些黄色的区块静静地亮着，像一片等待收割的麦田。
“好的孩子，谢谢你的讲解。”
安东尼奥靠在椅背里，手指交叉搁在桌上，语气不紧不慢，像一位和蔼的长辈在结束一次还算满意的谈话：
“这件事情非同小可。请你先移步，到外面等候一段时间——我们需要探讨一下。”
肖恩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表情。他从一开始就没指望对方会当场拍板。
这种级别的会议，这种量级的决定，不可能靠一个二十分钟的汇报就落下实锤。
他转身，大步走出会议室，顺手带上了门。
走廊里的灯光比里面暗了几分，墙壁上历任局长的肖像依旧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他。
门合上的那一刻，会议室里的空气微妙地松了一下。
安东尼奥的目光从门板上收回来，扫过在座众人，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我感觉这位年轻警员......”
他慢悠悠地开口：
“不是来给我汇报工作的。反倒像是来跟我诉苦的——让我知道了你们的难处。司法软弱、执法没有积极性……的原因？啊？”
不愧是做到了第二任期的市长。
从肖恩那一番看似数据堆砌的汇报里，他精准地嗅到了藏在图表和数字底下的东西——
那不是报告，那是一份带着委屈的诉状。
此话一出，会议室里先是一静。
然后，笑声起来了。
不是哄堂大笑，是那种从鼻子里逸出的、带着默契与心照不宣的轻笑。
贝克笑了，几位分局局长笑了，连怀亚特·摩根老花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都弯了一下。
那种笑声里有一种old money的味道——不张扬，但骨子里透着一股‘我们都懂’的从容。
贝克笑完，微微摇了摇头。
他当然知道肖恩今天要说些什么。
事实上，他也是有心借这张嘴发发牢骚的。
他刚坐上局长的位置，脚跟还没完全站稳，但心里那把火是有的——
贝克想做出点政绩来，想让洛圣都街面上的治安好看一些，不至于天天枪战、瘾君子满地、大麻味从东边飘到西边。
然后自己整天被媒体问责，被痛斥自己为什么不作为？
可他也有他的难处。
即便警察局能做到有影响力，能一定程度上影响司法系统——
但地区检察官办公室的判决，不可能是他一个人能够干预的了的。
那些犯下轻罪的帮派分子，过不了多久就得放出来。
而他们的老大被抓进去了，等于警局变相帮街面上的黑帮完成了血液更新换代——
老的进去了，小的上位了。
年纪越小，做事越没分寸。
没分寸，治安就越乱。
越乱就越抓，越抓越放，越放越有恃无恐。
那些被放出来的年轻人，带着‘反正关不了多久’的心态，做起事来比进去之前还要猖獗几分。
死循环。
既然肖恩有这个心力，愿意揽下这摊子事，贝克也不介意为他拉一拉场子、摆一摆台子。
把市长请过来，让肖恩当着安东尼奥的面把话说完——
这就是贝克的态度。也是洛圣都警察局的态度。
有些话，局长不方便说，但一个敢冲敢干的警督可以说。
有些事，局长不能挑明，但可以用一个年轻人的嘴，让上面的人听见。
贝克端起面前的咖啡杯，抿了一口，苦味在舌尖上化开，刚好配他此刻的心情。
“在治安维稳、打击犯罪方面，我是个外行，比不过各位专业人士。”
安东尼奥的声音不急不缓，像一池表面平静的水。
他环顾了一圈长桌两侧的面孔，目光在每个人脸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
“所以，我还是想听听各位警官的意见——这个行动方案，是否可行？”
“觉得可以、可行的警官，麻烦举手表决一下。”
如果警局的指挥层都觉得这个方案可行，愿意支持——
那他安东尼奥不介意在其中出一份力。
出钱、出人、都行。
但如果这个方案在警局内部都通不过，处处掣肘、各有心思——
那就不必再谈了。
你们自己都统一不了意见，这么难办？
那就别办了......
安东尼奥的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食指的指尖轻轻点着手背，一下，又一下。
那节奏不急不躁，像一座钟，安安静静地走着，等一个答案。
但是让人没有想到的是，第一个做出支持意见的——居然不是贝克和温士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