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很安静。
偶尔有人经过,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又在拐角处渐渐消失。
肖恩就那样静静地坐在会议室外面的椅子上,脊背挺直,双手自然地搭在膝盖上,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兰道夫靠在旁边的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看了他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怎么一点都不紧张?”
兰道夫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真诚的不解:
“看起来好像胸有成竹的样子?”
肖恩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算不上笑、但确实带着几分松弛的弧度,反问道兰道夫:
“我那天把内维尔的罪证给你的时候......”
“你心里是怎么想的?忐忑的情绪居多?还是高兴的情绪居多?”
兰道夫愣了一下,随即脱口而出:
“当然是高——”
他停住了。
那个“兴”的发音卡在喉咙里,被他自己生生截断了。
兰道夫盯着肖恩那张似笑非笑的脸,脑子里转得飞快。
那天他看到那些证据的时候,心里确实没有半分忐忑。
不是因为他胆子大,而是因为那些材料太硬了——
银行流水、通话记录、线人证词、交易时间线,每一份都钉死了内维尔。
他当时只有一个念头:这次,你跑不掉了。
那种笃定感,不是靠乐观撑起来的,是靠底牌堆出来的。
兰道夫慢慢站直了身体:
“那看来......”
他压低声音,目光落在肖恩脸上:
“你这次准备得很充分咯?”
肖恩没有回答,只是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走廊尽头。
嘴角那个弧度还在,但眼睛里的笑意已经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静的、近乎冷漠的从容。
作为市长,安东尼奥当然想把洛圣都的治安搞好。
这座城市从上世纪就开始转型,从一座灰扑扑的工业城市,一步步变成了全球闻名的旅游大都市。
好莱坞的星光、比弗利山庄的奢侈品店、圣莫尼卡的沙滩——
这些是洛圣都的脸面。
而治安,就是脸面的底妆。
底妆花了,再好看的五官也撑不住。
毕竟治安一直是让人诟病的一点:
只偷不抢意大利、拿起就跑法兰西;
又偷又抢英吉利,梆梆两枪是美帝!
但第一任期内,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预算、人事、内部阻力——
安东尼奥在治安方面始终没有拿出什么大动作。
现在如果有人愿意站出来,拍着胸脯说‘我能把街面收拾干净’,他求之不得。
问题在于,以前警局里最大的保护伞是格里芬。
那位副局长会费尽心思打击犯罪吗?
会大义灭自己吗?
想都不用想。
过去那些所谓的‘打击犯罪行动’,本质上不过是帮派之间的地盘争夺战——
换了个执法者的皮而已。
毒品照样流通,黑帮照样存在,无非是招牌从‘瘸帮’换成了‘血帮’,或者从东区换到了西区。
如果有真正的打击行动要开展,格里芬的人永远是第一批收到风的。
等警察到场,连毒品的烟都凉了。
然并卵。
现在不一样了。
格里芬死了。
那颗子弹穿过他的颅骨时,也打穿了洛圣都警局维持了多年的权力格局。
如今警局出现了权力真空,而查理·贝克,作为市长亲自任命的警察局局长——
他的战线,天然就和安东尼奥绑在一起。
今天的会议上,最重要、也是最稳的两票,已经握在手里了。
西部分局的温士顿,更不用多说。
就算贝克投了反对票,他都不可能投出来。
警探局的怀亚特·摩根呢?
兰道夫和内维尔斗了那么久,怀亚特不可能不知道。
他作为警探局的一把手,如果真想摁住其中一方,有一百种方法。
但他没有。
他不选择让两人停火,不选择站队格里芬——
这本身就说明了一切。
他和格里芬,也不对付。
现在肖恩帮他搞定了格里芬,某种意义上,怀亚特是欠他一份人情的。
更何况这次的行动以警探局为主导——
这意味着资源、功劳、曝光度,都会往他那边倾斜。
他没有不支持的理由。
温士顿、贝克、怀亚特,再加兰道夫。
四票。
肖恩靠在走廊的椅子上,目光平静地盯着天花板。
他在心里把这四张脸挨个过了一遍,像洗牌一样,每一张都稳稳地落在该落的位置上。
够了。
剩下的那些,不过是锦上添花。
视线转回会议室内部。
安东尼奥的话音落下之后,会场里安静了两秒。
那不是沉默,是一种短暂的、彼此试探的停顿——
每个人都在用余光扫别人,想看谁会第一个动。
贝克靠在椅背里,手指交叉搁在腹部,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长桌两侧。
他想看看,这些警队的最高层,对这次行动到底是什么态度。
温士顿的手指动了。
他准备举手——
动作不急,带着一种‘既然没人来,那就我来吧’的从容。
他对肖恩的支持从来不需要犹豫,这一点在座的人心里都有数。
毕竟上次肖恩遭到绑架之后,温士顿可是亲自出面为肖恩找场子,甚至训斥贝克,还有当时的作为副局长的格里芬。
但有一个人比他更快。
那只手从长桌中段举起来,动作干脆利落,像士兵听到了号令。
不是温士顿,不是怀亚特,不是任何一个人预料中的那个名字——
是卡莱布·费舍尔。
南部分局副局长,代贝利亚出席此次会议的代表。
会议室里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贝克的目光从温士顿那边收回来,落在了卡莱布身上,眉毛几不可见地抬了一下。
温士顿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转头看了卡莱布一眼——
那个眼神里没有不快,更多的是意外。
所有人都觉得,温士顿才应该是第一个举手的。
卡莱布感受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秋天傍晚的蚊子,看不见摸不着,但每一只都在找下嘴的地方。
他的后背微微发紧,坐姿却更直了一些,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稳稳地举着那只手,一脸正色。
至于他为什么要做出头鸟?
那就纯属小孩没娘——
说来话长了。
从幻灯片上标注的帮派猖獗区域就能看出来,南部分局辖区内标黄最多,几乎连成了片。
被抓的警员也最多,就连顶头上司贝利亚都被带走了。
整个分局烂到什么程度,不用别人说,卡莱尔他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
在这场决定是否开展打击行动的会议上,卡莱布的身份很微妙——
南部分局代表,兼代理局长。
他千万、绝对不能投反对票。
哪怕只是迟疑一段时间,那么在场的这些人精就会开始琢磨——
卡莱布为什么犹豫?
他是不是也沾了?
是不是怕查到自己头上?
是不是心虚?
所以他必须第一个举手。
必须让所有人看到,他和贝利亚划清了界限。
必须用最快、最明确的方式,表明自己打击犯罪的决心。
这就像明朝朱元璋拿下胡惟庸之后,满朝文武参胡惟庸的奏折像雪花片一样飞来。
至于为什么胡惟庸倒台之前没人参?
那你别问。
反正人倒了,就得赶紧切割。
也像某些学校的知名校友上了法制节目——
用不了一个晚上,知名校友榜上那张笑脸就被人悄悄摘掉了。
动作之快,仿佛从来就没有这个人。
卡莱布的手还举在那里,纹丝不动。灯管的白光落在他袖口的资历条上,折出一小片冷冰冰的光。
温士顿紧随其后,手臂稳稳举起,没有犹豫,没有迟疑。
那个动作利落得像条件反射——
肖恩的事,就是他的事,不需要过脑子。
接着是怀亚特·摩根。
他的动作慢一些,不急不躁,像是在履行一道早就签好字的程序。
那双手举起来的时候,表情甚至没什么变化,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得像标本瓶里的福尔马林。
特别行动局局长亚历山大·佩奇也举了手。
他的派头比前几位都要足,举手的同时微微点了下头,像是在说“这个我同意”。
再加上贝克——
五票了。
峡谷分局的布洛克·诺瓦克和中央分局的杰斯帕·汉密尔顿几乎是同时举的手。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一句话:
老大都投了,还等什么?
支援事务助理总警监阿拉里克·阿德勒最后一个举起手,动作不快不慢,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
一张张举起来的手,像一片缓缓升起的潮水,漫过了会议桌的上空。
每个人的理由都不太一样。
卡莱布·费舍尔——为了切割。
他必须在所有人面前把自己和贝利亚之间的界限画得清清楚楚,每一笔都不能含糊。
不是为了正义,是为了自保。
证明他是清的,证明他和那个烂透了的南部分局没有关系。
温士顿——
没得说。
肖恩的老上司,一路看着他走过来的人。
于情,他信这个年轻人;
于理,行动本身没有问题。
无论从哪个角度,他都找不到不举手的原因。
怀亚特·摩根——
他欠肖恩一个人情。
格里芬倒下,他乐见其成。
更何况警探局在这次行动中是主力,资源和功劳都不会少。
举手,既是还人情,也是拿好处,一举两得。
诺瓦克和汉密尔顿——
理由最简单,也最现实。
顶头上司都举手了,他们没必要唱反调。
在这个级别的会议上,站队比思考更重要。
至于阿拉里克·阿德勒——
他想的比别人都远一步。
同样是‘副手’,常务副手和普通副手手里的权力可是天差地别。
格里芬死了,那个位置空出来了。
而现在,他是所有人里最有希望坐上去的那个。
大家都投了赞成票,他当然不能当那个例外,众矢之的的滋味不好受。
而且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太久,比谁都清楚什么叫枪打出头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