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能借这次行动把格里芬在街面上的影响力连根拔掉——
何乐而不为?
他的手举在空中,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
那笑意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精心计算后的满意。
见到在场的人全都举手表决支持行动,安东尼奥的脸上浮起一丝错愕。
他有想过会是多数压制少数,甚至想过可能会出现打平手的胶着局面——
但唯独没想过,居然是全票通过。
没有弃权。
没有反对。
没有犹豫之后勉强举起的手。
每一只手臂都竖得堂堂正正,像一片整齐划一的旗杆。
他的目光在那些高举的手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缓缓收回,落在桌面上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上。
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说不清是意外还是欣慰,又或者两者皆有。
看来,洛圣都警局这次,是要动真格的了。
“好吧。”
安东尼奥放下交叉的手指,身体微微前倾:
“既然各位都选择支持这次行动,那我也配合你们。”
他的语气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我听听看’的观望姿态,而是多了一种拍板定调的分量:
“地区检察官办公室那边,我去打招呼。郡监狱和联邦监狱那边,我也会去交涉。”
“争取不再出现前脚抓人、后脚放人的尴尬局面。”
这句话从安东尼奥的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
作为阿美莉卡第二大城市、西部最大城市的市长,安东尼奥的人脉网比他西装上的领带夹还要亮。
(曾经鹏城市外办组织的国际化城市建设课题调研组记者采访他时,正巧碰上总统奥观海打来电话,那通电话不长,但足够说明他在这个国家的政坛里,还是有影响力的。)
“你们还有什么困难,就全部说出来。”
安东尼奥抬起一根手指,在空气中轻轻点了一下:
“现在和你们对话的是洛圣都市长——不是对着媒体镜头发言的政客。”
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能让我说出这个话的机会,可不多。”
这句话的意思,在座的人都听得懂。
今天的安东尼奥,身份不是那个站在发布会讲台后面、对着闪光灯念稿子的政客。
今天他说的话,是会兑现的——
不会前脚发言完,后脚就当放屁。
毕竟欧美的政客嘛,大家都心里有数。
上台之前吹牛逼,媒体面前吹牛逼。
真要他们干实事了,那就是一套标准话术轮番上阵——
“正在调查。”
“正在处理。”
“请等待结果。”
归根结底就是一个字:拖。
民选政府,上级管不了他们。
选民的热度撑不过一个新闻周期,等风头过了,该干嘛干嘛。
这套把戏,安东尼奥比谁都熟,也正因为熟,他今天特意把话挑明了——
我不跟你们玩这套。
今天说的,算数。
“市议会今年给警局的预算,比去年少了三千万。”
贝克的声音不高,但那股‘趁你病要你命’的精明劲儿藏都藏不住。
他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像是在敲一个好不容易等来的算盘。
“现在要开展大规模行动——人员加班费、设备维护、老化更换......这些都需要钱。”
既然市长都发话了,那不哭穷,更待何时?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安东尼奥看了他一眼,那种看穿了一切、但懒得拆穿的眼神。
“那你打算要多少?”
“呃......”
贝克顿了一下,像在认真盘算:
“五百万,够了。”
“五百万哪里够?”
安东尼奥靠在椅背里,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给你一千万。让你们打一次——富裕仗。”
贝克微微一怔。
他着实没想到,市长这次会这么大方。居然主动在数字上翻了个倍。
这些年洛圣都的日子也不好过。
虽然金融危机最猛烈的风暴已经刮过去了,但这座城市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失业率依然高居百分之十二以上,止赎危机像一场慢性的瘟疫,销售税和房产税的收入增长慢得像蜗牛爬坡。
要是换在零七年,贝克敢在后面再加个零。
但现在,没办法。能抠一点是一点。
安东尼奥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抿了一口,放下。
杯底碰触桌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我给你们支持,也希望你们能拿出配得上这份支持的、真的成绩出来。”
他的目光落在贝克脸上,话锋微微一转,语气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明确的指向性。
“但我只有一个要求。”
安东尼奥竖起一根手指,强调一个重点:
“这次的行动——是针对犯罪分子的。不是针对非法移民的。”
会议室里的空气微微凝了一瞬。
“洛圣都是一座堆砌在移民身上的城市。”
安东尼奥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像在陈述一个连小学生都知道的事实:
“没有他们,就没有这座城市的今天。”
他看着贝克。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任何时候都是屁股决定脑袋。
就像常凯申,作为大地主、大资本家的代言人,他绝不会去做任何不利于本阶级的事情——
不是不想,是不能。
那是刻在骨头里的逻辑。
而安东尼奥的屁股,坐在洛圣都的市长办公室里。
这座城市的拉美裔人口占比接近百分之五十。
那是他的核心票仓,是他当年胜选的基本盘,是他在每一次竞选夜站在讲台上感谢的第一批名字。
那些手里握着选票的公民,和那些‘润’进来的非法移民之间,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邻居、表亲、同一个教区的教友、同一个工地的工友。
所以他敢在公开场合和中央政府唱反调。
“城市的职责是保护所有居民的安全,无论其移民身份如何。驱逐非法移民是联邦政府的职责,地方警察不应介入。”
这句话不是即兴发挥,是他刻在牌桌上的宣言。
还有那条“特别命令40号”——
一九七九年颁布的LAPD内部命令。
白纸黑字写着:
警员不得仅因怀疑某人是非法移民而进行盘问、拘留或逮捕,也不得向移民局报告仅涉及移民身份的人。
安东尼奥在任内多次顶住联邦压力,坚决维持这条命令。
他的逻辑很简单,也很现实——
如果非法移民因为害怕被驱逐而不敢报警,整个城市的治安都会恶化。
受害者不敢开口,证人不敢作证,罪犯逍遥法外。
这笔账,他算得比谁都清楚。
奥观海政府加大驱逐力度那会儿,维拉莱戈萨甚至当面批评过:
“家庭被撕裂,社区被恐惧笼罩。”
话说得很重。
没办法。洛圣都的选民都看着呢。
他需要他们手里的选票。
多给的五百万,从不是钱的问题——
是换取一个条件的代价。
他不希望一场打击犯罪的活动,最后变了味,影响到自己的支持率。
就这么简单。
贝克自然清楚这一点。他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
“那这次的具体行动,由在场的哪位警官指挥呢?”
安东尼奥的目光扫过长桌两侧:
“让我也认识一下——未来的罪犯克星。”
会议室内安静了一瞬。
没有人站起来。
没有人应答。
安东尼奥的眉毛微微拧了一下,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回左边。
那些衣领上扛着三颗星星的人,一个个端坐如仪,却没有一个站出来。
“怎么了?”
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丝不解:
“你们的计划做得不错,不至于连指挥官都没选出来吧?”
“不不不,市长,我们当然是做了充足准备的。”
贝克连忙接过话头,脸上挂着一个“您别急”的表情:
“而且——您刚才已经见过他了。”
{我见过?还不在现场?}
安东尼奥愣了一下,眼珠缓缓转了一圈,像是在脑子里回放刚才会议的全部画面。
然后,他抬起头,脸上浮现出一种不可思议的表情。
“我见过?”
“贝克局长......你不会是在说,刚刚那个上台讲解的年轻警员吧?”
贝克没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嘴角牵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一个标准的、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你猜对了’的表情。
安东尼奥读懂了那个表情。但读懂不代表接受。
“这么大的一个行动......”
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声音里带着一种‘你在跟我开玩笑’的质疑:
“交给一个孩子去执行?会不会太儿戏了?”
“我承认那名警员知名度很高,也上过好多次媒体。我知道他——洛圣都警察局的明星警员,年轻有为,形象好,会说话。但......”
他留了半截话没说完。
但那半截话的意思,在座的人都听得懂。
光环归光环,实战归实战。
原本安东尼奥以为,上台报告的肖恩是此次行动的一线人员,只是参与者;
但是没有想到,对方居然会是此次行动的负责人?
这是令安东尼奥万万没有想到的事情。
贝克没有急着辩解。
他知道在这种时候,语言是最苍白的东西。
贝克从手边拿起一个牛皮纸文件夹,翻开,抽出几页钉在一起的纸,隔着长桌递了过去。
肖恩在警局的各项纪录。
安东尼奥接过来,目光落在纸面上,一页一页地翻。
贝克的声音适时地响起,不急不慢,像在念一份早就准备好了的说明书:
“肖恩刚从一线指挥出来不久,拥有丰富的现场经验。不是那种坐在办公室里看地图、听汇报的‘指挥型’人才——他是真刀真枪干过的。”
安东尼奥的手指停在某一页上,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两秒:
“他手里掌握着大量的情报......”
贝克继续说:
“比在场这些在办公室坐了十几二十年的人,要了解得多。那些帮派的窝点、人员、交易路线、作息时间——都在他脑子里。”
“这个行动也是他提出来的。方案是他做的,蓝图是他画的,情报是他整合的。”
贝克的语气加重了一点:
“在这种时候甩开意见提出者——这可不是什么好做法。”
他把最后一张纸也推了过去。
“而且......”
贝克最后一句话,低声在安东尼奥耳边说的:
“他年轻。有干劲。这种活,交给一个四十多岁、已经开始盘算退休金的指挥官,还真不一定干得动。”
安东尼奥把报告合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没有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从‘你在开玩笑’慢慢变成了‘让我再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