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存在的。
多诺万作为警司,照样得埋头干活。
警司的徽章在他腰间别着,但此刻它的重量远不如面前那摞A4纸来得实在。
没办法。案件实在太多了。
在这个城市里,只要有人开了一枪——
不管打没打中,不管什么原因。
枪击报告最终都得来警探局走一趟。
抢劫及凶杀科那边,但凡犯罪嫌疑人的档案里出现过一个帮派相关的关键词,百分之五十的概率,案卷也会被转送到这里。
洛圣都每天的枪声比鞭炮还密集,帮派成员比便利店还多。
那些案卷一摞一摞地堆过来,像潮水,永远不退潮。
弗林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他盯着面前那份刚开了个头的报告,目光空洞,像是在看一份用外语写的遗嘱。
他想起自己今天早上倒的那杯咖啡——
现在还放在桌角,一口没喝,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脂凝固后的膜。
每次处理案件到临近半夜,警探们的脑子里就会冒出一些奇怪的想法。
比如现在,弗林盯着天花板,那颗布满灰渍的灯管在他瞳孔里形成一个模糊的光晕,嘴里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多诺万瞥了他一眼:
“你在那儿嘀咕什么呢?”
“工作好多,做不完……”
弗林的声音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轻飘飘地没有力气:
“好想跳楼。”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是那种已经超越了疲惫、进入了哲学层面的怀疑人生。
目光空洞,脸色灰白,活像一个被案卷活埋了三天、刚被人从纸堆里刨出来的倒霉蛋。
多诺万头都没抬。他手里的笔在报告上刷刷地写着,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
“房贷还完了没?”
弗林愣了一下。
“孩子的大学教育基金,攒够了没有?”
多诺万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不带任何恶意,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
但正是这种温和,让他的话比任何嘲讽都更具杀伤力。
弗林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他的脸色从灰白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颜色,像是被人当胸揍了一拳,但找不到还手的方向:
“好啦......别说了。”
弗林把自己重新摔回椅背里,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嗡嗡作响的灯管,语气比刚才更加空洞:
“我更想跳楼了。”
多诺万低下头,继续写报告。
谁说世界上没有完美犯罪的?多诺万短短几句话,让弗林更想死了。
就在这时,肖恩拎着大包小包出现了。
塑料袋在他手里沉甸甸地往下坠,里面透出的气味混着油脂和胡椒的香气,像一只无形的手,精准地抓住了每一个饥饿的灵魂。
正在埋头干活的警探们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
然后,放下了手中的笔。
不是命令,不是通知——
是身体的本能反应。那个写着“夜宵时间”的生物钟,在闻到香味的一瞬间集体击发了。
弗林第一个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雷蒙德紧随其后,动作之快,完全看不出几分钟前他还瘫在椅背里像一条被晒干的咸鱼。
相较于前任领导大卫那种‘连茶水间咖啡都要克扣’的做派,肖恩这个能给大家带夜宵、能体恤下属冷暖的长官,在弗林、雷蒙德这帮人心里,属实是好得没边了。
“来来来,放下手中的活。”
肖恩把袋子放在桌上,塑料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现在是夜宵时间。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
他一边拆包装,一边补了一句:
“千万别把自己累成骡马。”
有人笑了。
笑声不大,是那种累到一定程度之后、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释然味道的轻笑。
警探们开始朝肖恩聚集过来,有秩序地、默契地,像一群终于等到补给的士兵。
汉堡的包装纸被撕开的声音,可乐杯盖被掀开的声音,还有第一口咬下去时发出的、含糊不清的‘谢谢长官’,混在一起,填满了原本只有灯管嗡嗡声的办公室。
肖恩一边分着夜宵,一边随口问道:
“现在工作怎么样?堆积的案件多不多?”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聊天气。
但他问这个问题,从来不是为了寒暄。
想让一群人保持战斗力,就得让他们找到共同语言——
让他们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战,知道谁是敌人,知道这一拳打出去是为了什么。
就像打倒地主阶级之前,要先开诉苦大会。
不是为了诉苦而诉苦,是为了让战士们知道,那一枪,是为谁开的。
而这个烟雾缭绕、咖啡凉透、案卷堆成山的深夜办公室,就是最好的诉苦现场。
肖恩抛出的问题,像一颗石子落进了湖面。
涟漪扩散得比预想中更快。
“反正我是干懵逼了。”
弗林嘴里还嚼着汉堡,说话含混不清,但语气里的控诉意味一点都不含糊:
“现在案子是越来越多——就单说上次洛圣都毒品市场出现空缺那回,爆发了持续近一个月的大乱斗。一个月!我们连轴转,我好久都没有体验自然醒的睡眠了。”
雷蒙德接上话头,声音里带着一种被磨平了棱角的愤怒:
“就是。街面上的帮派看到我们,根本没有什么敬畏之心。有时候穿着警服出去勘察现场、做调查的时候;他们都敢上来捣乱。你把人抓了——人家保释金一交,瞬间就出来了。比我们回去写报告还快。”
他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办公室里响起一片低沉的附和声。
不是喊口号那种,是那种压着嗓子、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就是”、“对啊”、“可不是嘛”。
一时间,群情激愤。
不是夸张。是积攒了太久的怨气,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倒的出口。
“毒品猖獗,我们得挨批评;打击毒贩,我们根本抓不完。”
有人从角落里冒出声音,带着一种自嘲的无奈:
“哪个帮派不跟毒品沾关系?也就肖恩长官之前待的西部分局好一些......”
说话的人顿了一下,像是意识到自己差点说错了什么,连忙补了一句:
“当然,也不是说别的分局不好——就是......西边确实干净点。”
肖恩靠在桌边,手里拿着一杯还没打开的可乐,安静地听着。
他没有插话,没有打断,只是在恰当的时候点一下头。
灯管的白光落在他肩上,把那张年轻的面孔照得明暗分明。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倾听。
而在反黑缉毒司这种地方,一个愿意倾听的领导,比一个能带夜宵的领导,更稀有。
哪怕是多诺万这种警司,在反黑缉毒司也只能算是一个高级打工人。
警徽别在腰上,名字排在通讯录的前几页——
但该干活照样得干活,该加班一分钟都跑不了。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劣势在哪里。
肤色。
在这座城市、这个系统里,有些东西不需要被说出口,但它像影子一样跟着你,走到哪儿跟到哪儿。
作为黑人的他必须比所有人都卖力,比所有人都能熬,才能在反黑缉毒司这块地盘上站稳脚跟。
不是他想卷,是身后那堵墙离他太近了。
而肖恩不一样。
年轻,有背景,上面有人撑腰,下面有人捧场——
这种领导,下面的警探们就一个要求:
别整幺蛾子,不乱折腾人,就行。
不是嫉妒,也不是阴阳怪气。
是在洛圣都警局这种地方待久了,每个人都会自然而然地学会一件事——
不整事的领导,就是好领导。
见到自己成功调动了警员们的情绪,肖恩冷不丁地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刚好够这间办公室里的人听清。
语气里没有激昂,没有煽动,甚至带着一种与此刻氛围不太搭调的平静——
像是一把刀,在切下去之前,先让人看到了刀刃上的寒光:
“先生们。”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弗林扫到雷蒙德,从雷蒙德扫到多诺万,最后落在角落里那个正在擦嘴的年轻警探身上。
“我觉得这个世界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灯管的嗡嗡声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晰。
“我们的生活——也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没有人接话。但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一下。
“你们真的……对做这样的事情,感到甘心吗?”
“整天疲于奔命,累得跟狗一样——为什么?”
肖恩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空气里。
他放下了手里的可乐杯,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脸。
“因为街头巷尾那些原本只敢混迹在阴沟里的老鼠,现在居然敢走到阳光下,对着我们大呼小叫。”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灯管的嗡嗡声像是被掐住了脖子,闷在那里:
“他们拿着犯罪得来的钱,若无其事地买豪车、戴名表、穿奢侈品——还敢在我们面前招摇过市。”
肖恩的语气没有升高,但语速压慢了。
慢到每个人都能听清他牙齿后面压着的那股东西。
“我们真的不需要做些什么吗?”
“还是说——我们只配一味地给他们擦屁股,做完犯罪现场的处理,然后写报告、走程序、等着他们交保释金出来继续潇洒?”
没有人回答。
但弗林的手已经攥成了拳头。基利安的指节泛白,咖啡杯在他手里发出细微的、不堪重负的声响。
语不惊人死不休。
控诉大会的火候,差不多了。
这间弥漫着咖啡味和汉堡油渍气息的办公室里,空气像是被这句话抽走了一层。
弗林捏着可乐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塑料杯壁发出一声细微的“咔”。
雷蒙德端着咖啡杯的手顿在了半空中。
他偏了偏头,眉头缓缓皱起——
不是那种困惑的皱眉,是那种‘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这句话’的、努力回忆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