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扫过房间里那几个正在打牌的手下,眼神像一根绷紧的弦。
他不可能当着这些人的面说出自己的行踪——
这不是信任不信任的问题,是规矩。
跑路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你别管那么多,等我回来再说。”
他挂了电话。
塞德里克——
那个在跟着托尼没多久,被街头混混圈子里被戏称为‘社区大学高级人才’的家伙,正靠在墙角,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他从头到尾听完了肖恩的发言,也从头到尾看完了自己老大从面色如常到脸色发白的全过程。
他~不明白。
为什么一个警察在电视上说的几句话,就能让自己的老大吓得要跑路。
这次发布会是这样,上次法庭上也是这样。
那个肖恩·霍勒斯到底有什么魔力?
不就是一个穿警服的条子吗?能让自己老大这么害怕?
“老大......”
塞德里克将咖啡杯放置在一旁,皱着眉头凑过来,语气里带着真诚的困惑,还有一丝关心:
“你这是怎么了?”
洛圣都活跃黑帮成员的平均预期寿命,估算下来在二十五到三十五岁之间。
在这座城市里,能够以帮派分子的身份活过三十岁,托尼都算是元老级别的人了。
大多数人的人生走向无非那几种——
要么被打死,要么被判终身监禁,要么身上染上各种疾病,再掺杂着吸毒过量,稀里糊涂地就挂了。
太多人本该在拿到大学毕业证书的年纪,已经躺在了太平间冰冷的金属台面上。
而托尼能活到现在,除了运气,靠的就是一样东西——直觉。
那种说不清道不明、但每次都能救他一命的直觉。
而且每次遇到肖恩,和那个家伙扯上关系,自己都没有好事发生,这更加让托尼察觉到了危机感。
像动物能感知地震来临前的细微震颤一样,他能嗅到危险的气息。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咬,什么时候该撤,什么时候该跑。
现在,就是该跑的时候。
“我现在有点事情,树大招风。”
托尼靠在沙发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语速不快,像在下一盘棋:
“我知道你跟了我这么久——街头那个酒吧,现在就差装修了。资金链的缺口,交给你。”
他看了塞德里克一眼:
“你手上肯定攒了不少钱。我给你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怎么样?”
这一手玩得确实有说法。
托尼自己当然还有钱,但现在不能往里投了。
万一肖恩的严打真如他所料,那他大概率是回不了洛圣都了。
现金必须留在身上,跑路需要钱,重新开始需要钱,活下去需要钱。
街面上那些赚钱的项目,他不能再出一分钱。
不然套牢了怎么办?
人在外地,钱在洛圣都,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而如果打击力度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大,他迟早还会回来。
到时候他依然是大股东,塞德里克帮他打理生意,给点干股就是了。
而且作为一个会动头脑,但却没有武力值的家伙,托尼根本不担心对方能够自立门户。
现在让对方出钱,既能填补资金缺口,又能分担风险——
一举两得。
塞德里克愣了两秒,脑子在飞快地转。
{百分之三十,酒吧,股份。}
“老大......”他张了张嘴。
托尼抬手打断了他,目光落在电视机屏幕上。
发布会已经结束了,画面切回了演播室,两个主持人正在对着镜头交头接耳。
“别问了。”
托尼的声音很低:
“干不干,一句话。”
“干......”
塞德里克没想到,这块从天而降的披萨,居然不偏不倚地砸在了自己头上。
托尼收保护费,倒也不是光拿钱不办事——
他帮着打扫垃圾,帮一些店家处理闹事的人,几个街区的治安反而比之前好了不少。
治安好了,人流量就大了;
人流量大了,消费就上去了。
刚好街口有个场地大的店铺,塞德里克提了一嘴,托尼就顺手拿了下来,准备开家酒吧。
地理位置好,治安又有保障,这生意怎么都不会亏。
塞德里克心里清楚,这是托尼老大的合法产业,自己这种人在里头顶多拿一份死工资,按月领钱,本本分分。
他从没想过能有别的。
可今天,机会就这么摆在了面前。
百分之三十的股份。
塞德里克几乎没有犹豫。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哪怕后续需要的资金要压上自己全部的身家,他也会掏。
改变人生的机会,一辈子也遇不上几次。
如果能把这间酒吧经营好,那就是一头现金奶牛。
有了它,自己就再也不用单单指着街面上收保护费了。
毕竟那种日子,能长久吗?
至于托尼要去哪儿、跑路跑到什么地方——塞德里克懒得问了。
反正只要不挡着自己赚钱就行。
不该问的,不问。
这道理,他在街头混的时间虽然很短,但也学会了。
既然塞德里克答应下来了,托尼便一把揽住他的肩膀,手臂搭在他肩头,姿态亲昵得像一对亲兄弟。
但他的眼神,却瞟了一眼角落里那几个还在玩扑克的手下。
那目光里没有什么愤怒,更多的是一种‘没救了’的无奈。
像是看着几块扶不上墙的烂泥,懒得再说,懒得再骂。
“好,那就交给你了。”
托尼收回目光,对着塞德里克说道,声音压低了半个调:
“你跟我的时间最短,底子最干净。但我最信任你,让你去经营——你知道为什么吗?”
塞德里克微微一愣。他确实想知道。
“您说,我在听。”
“因为你会用脑筋,会思考。”
托尼的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力道不轻不重:
“我在街头混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不清时事的家伙。但他们早就死了——嗑死的、火并死的、在牢房里终身监禁的。”
托尼讲话时,眼神里突然浮起一丝,只有经历过这些的人才会有的苍凉:
“而你——能用脑子。经营酒吧要用脑子,混迹帮派也要用脑子。混混不用脑袋,一辈子都是底层混混。”
他看着塞德里克的眼睛:
“你知道我说的意思了吗?”
“明白。”
塞德里克点了点头,表情认真得像在教堂里做礼拜。
上位者推心置腹的话,有时候千万不能当真。
托尼此刻看似是在掏心窝子,但真的是如此吗?
其实,是他没得选。
能拿出这笔资金的,除了塞德里克,没有别人了。
其余人拿到钱之后,不是赌了,就是去找性工作者了——
主打一个今朝有酒今朝醉,钱在口袋里过一夜都嫌烫手。
而有头脑经营、且没能力造反的,除了塞德里克,托尼也找不到第二个人了。
所以哪有什么‘最信任’?
不过是——
没得选。
交代完相关事宜和接下来的打款账户之后,托尼就跑了。
干脆利落,像一阵风刮过,连尾气都没留下。
除了塞德里克,所有人都觉得托尼只是出去旅游了——
毕竟现在又不是红蓝两帮大火并的时候,自家老大出去躲什么呢?
混混怕警察?
这个观念,在这些不动脑子的底层黑帮分子的脑海里,根本就是一个不存在的想法。
警察不就是抓人、放人、再抓人、再放人吗?
有什么好怕的?
他们不知道,有些东西比手铐更可怕。
肖恩结束了自己的演讲之后,没有给任何人质疑他‘光说不练’的机会,迅速地开始了将说过的话付诸行动。
第一站,南部分局辖区内。
倒不是肖恩刻意针对谁,而是作为南部分局代理局长的卡莱布自己强烈要求的。
那态度诚恳得近乎迫切,仿佛晚一天动手,他头顶那把达摩克利斯之剑就会多晃一下。
于是,这把火的第一捧柴,就烧在了南洛圣都。
冬末的风还没完全褪去寒意,空气里却已经弥漫开一股湿热的、属于这座城市的躁动。
街道两旁的棕榈树在路灯下投下歪斜的影子,枝条像枯瘦的手指,指向那些被铁栅栏封死的门窗。
墙面上涂鸦层层叠叠,新的盖住旧的,旧的又透过新的隐约浮现——
瘸帮、血帮、MS-13,每个名字都是一块被划了又划的地盘边界线。
空气里飘着大麻的余味、尿骚味,还有远处不知哪条街上、隔几分钟就会响起的一声低沉的枪响。
那响声散在夜色里,像一块石头沉进深水,连个涟漪都没来得及泛起,就被这座城市吞没了。
南洛圣都的夜,从来不是用来睡觉的。
它是用来做生意、算旧账、埋新恨的。
而肖恩要做的,就是在这片混沌里,点燃第一把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