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洛圣都,一幢老居民楼。
楼道里的灯光昏黄得像快要熄灭的烛火,灯泡上积着经年未清的灰垢,光透出来时已经被削去了大半。
年久失修在这里似乎是常态,天花板的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像一块久不愈合的伤疤。
这栋房子修建的年代太久远了。
租户换了一轮又一轮,来了走,走了来,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
加上地处南洛圣都,这座城市的灰色地带——
这里更是成了三教九流的聚集地。
如今,不少外观斑驳的老房子已经彻底沦为了犯罪的温床。
非法交易的现场,暴力发生的场所,都藏在这些不起眼的门窗后面。
地理位置的优越让它成了一块犯罪最好发生地、避风头的最佳选择。
周围建筑物密集,巷道如蛛网般四通八达,逃跑路线多得能写成一本指南。
只需要在出入口派个人望风,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对讲机里一句话,所有人便瞬间化作鸟兽散。
等警察摸到门口,人早跑了,连脚印都凉了。
天空呈现出暮色的时分,这栋永远不会出现在任何富豪行程目的地上的老建筑,像往常一样,继续着它的营生。
犯罪。
肮脏见不得光的事。
不知楼名,不知单元,不知层数,就在不知是哪一扇门的背后正在发生犯罪。
这里是血帮的地盘:
从电线杆上悬挂着的那些红色衣物刻意展示、毫不遮掩——
到街道两侧墙壁上层层叠叠的红色涂鸦,都在无声地宣告着主权。
每一个路过的人都能看懂这颜色背后的意思:
这里是红帮的地盘,蓝帮别来沾边靠近,免得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在这栋居民楼的某个房间里,一个黑色皮肤、留着美式嘻哈脏辫的男人正在逼问着什么。
他面前的地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脸上被揍出了几道明显的淤青,一只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脸色灰败,憔悴和害怕混在一起,像一滩被搅浑的泥水。
脏辫男人蹲下来,盯着那张鼻青脸肿的脸,声音不大,但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暴戾,比吼叫更让人后背发凉:
“钱呢?我问你——钱呢?”
脏辫男人周围站着清一色的帮派成员。
上衣、裤子、鞋子,身上总有一样带着红色——
血帮的标志色,穿在身上像是某种仪式性的宣誓。
人群以拉丁裔和黑人为主,白人面孔几乎绝迹。
经济下行这些年,稍有办法的白人已经陆续搬离了这个街区,剩下的,是那些被贫穷和暴力钉死在这里的人。
他们的眼神都差不多。
漠然。
像在看一出已经看腻了的戏,甚至懒得给出多余的表情。
客厅角落的电视机前,沙发上坐着几个年轻人。
年纪都不大,此刻却坐在这间弥漫着暴力与恐惧的房间里,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一切。
其中一个看起来成熟些的学生,皮肤是深棕色,校服外套里面露出的那件T恤是暗红色的。
他侧过头,对着身旁几个略显懵懂、眼神中甚至带着一丝胆怯的同学低声说着。
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特有的炫耀与笃定,指了指正在威逼老实人,扎着脏辫的黑人:
“卡勒姆,在这片街区,就我们血帮的罗曼老大最罩得住。跟着我们混,在学校保证没人敢欺负你。”
成熟学生的话音刚落,沙发侧边另一个穿着红色卫衣的拉丁裔青年接上了话。
他的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没有前一个人那么稳重,多了几分轻佻,但轻佻底下压着的东西,比炫耀更让人不舒服。
“我们罗曼老大在这个街区是最凶的。”
他的目光扫过卡勒姆那几个学生的脸,像是在挑选货架上的商品:
“跟了他,没人敢欺负你们,还有妞泡——好玩得很。”
红色卫衣的拉丁裔青年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些许恐吓意味:
“要是不跟?那就不是自己人咯。小心被人打噢。”
讲义气的终归是少数,更多的,是瘪三、烂仔、人渣。
义气是电影里用来骗票房的台词,现实里管用的只有拳头和恐吓。
那些还没被社会打磨过、对未来既恐惧又向往的孩子,是最容易下手的猎物。
只需要当众随随便便夸赞对方几句话,就能够让这些涉世未深的年轻人,什么都敢做。
这几个年轻学生,看来就是被蛊惑的那一类。
想着加入帮派享受威风,想着有人罩着就不用怕了,想着在这片吃人的街区里找到一条发财路——
却不知道,他们看到的威风,是用什么换来的。
被打倒在地上的中年男人,脸上糊满了泪水、鼻涕和嘴角渗出的血,混在一起,在灯光下泛着黏腻的光泽。
他听到罗曼的话,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抖了一下,随即哭喊出声,声音里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近乎崩溃的嘶哑:
“我已经还了两万四了!”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但那吼声里没有半分底气,只有绝望。
“我找你们借五千块,你们就给我四千——四千块!现在你们还要我还八万!”
他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一把鼻涕一把泪,话语在抽噎中断断续续地往外涌:
“到了还钱那天,我找遍了整个南洛圣都,根本找不到你们人……结果你们还要加我六千块逾期费……我哪还有钱啊?”
九出十三归。
故意让欠债人逾期。
每一刀都切在肉上,不见骨头不罢手。
这就是他们的玩法——
敲骨榨髓,要把人吃干抹净,连渣都不剩。
罗曼听着这些话,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这个老东西,还敢反驳他?
“Fuck......”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音节,眼睛眯了起来,那股暴戾的气息像从地底冒出来的沼气,压都压不住:
“还敢顶嘴?”
他弯下腰,凑近那张涕泗横流的脸,声音反而低了下去,却比任何吼叫都更让人毛骨悚然:
“你不是有套房吗?拿去卖了不行啊?”
很显然,名叫罗曼的黑帮头目对这个男人的家庭情况了如指掌。
名下的资产、房产的位置、家里几口人、有没有孩子——
他都摸得清清楚楚。
这不是临时起意的暴力,是一套精心设计的收割流程。
当对方找到他的那一刻,就已经做好了把对方的身家榨干的准备,否则他是不会罢手的。
说完,没等男人有任何回应,罗曼直起身,一拳砸了下去。
闷响。
男人的闷哼。
骨头和拳头之间没有赢家。
罗曼甩了甩手,侧过头,对着身旁的小弟抬了抬下巴,语气平静得像在吩咐今晚吃什么:
“不还钱是吧?来人——把他手指头给我砍掉两根,看看还嘴硬吗?”
拿刀的小弟早就准备好了。
刀刃在灯下闪过一道冷光。
没有废话,没有犹豫——
几个人熟练地按住男人的手脚,像宰牲口一样利落。
刀落下,一声闷响之后,右手的小拇指脱离了他的身体,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滚进了电视柜底下的阴影里。
“啊——”
哀嚎声从那具被死死按住的躯体里迸发出来,尖锐、短促,然后迅速被咬紧的牙关截断。
男人的脸扭曲着,痛楚把他的五官拧成了一团,冷汗混着泪水从额角滑下来。
罗曼弯下腰,一只手抓住男人的头发,把他那张因疼痛而扭曲的脸拉近。
另一只手不紧不慢地在他脸上拍了两下——
力道不重,但那种居高临下的羞辱感,比耳光更让人窒息:
“老东西,我告诉你。”
罗曼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毒蛇的信子,舔在男人脸上:
“你儿子现在在我手里。下个星期我要是看不到钱——那砍掉的就不是你的手指头了。”
他顿了一下,松开手,直起身,俯视着地上那具蜷缩的身体,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聊天气。
“听见没有?然后再把你儿子卖到墨西哥——你们这辈子都别想再见面了。”
男人的瞳孔猛地放大。
“你们有什么事情就找我——不要动我儿子!”
他的声音从嘶哑的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父亲本能的、不计后果的强硬。
他在害怕,整个人都在发抖,但那些恐惧在‘儿子’两个字面前,被某种更原始的东西压了下去。
罗曼看都没多看他一眼,朝门口的方向偏了偏头。
“赶紧给我滚。抓紧时间去凑钱。要是到时间我没见到钱——你和你儿子,这辈子别想见面了。”
沙发那头,卡勒姆皱着眉头,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从那根消失的手指上收回来,转向坐在旁边的莱安德。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好奇混合着不安的语气。
“莱安德大哥,我想问一下......罗曼老大这样找人家要钱,真的没问题吗?就等着他回去凑钱?”
莱安德笑了笑。那种笑容不是善意的,是那种知道了结局、而你还在问开头的那种笑。
“你放心。”
他靠在沙发里,翘起二郎腿,语气里带着一种驾轻就熟的炫耀:
“罗曼大哥出手,肯定就不会只是区区的八万块。斯宾塞那个家伙的房子——早就被盯上了。”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空气中漫不经心地比划着。
“现在要凑钱赎儿子,他也就只有卖房子一条路。我们早就找好人了,到时候压价,让他低价出售。等签完合同——”
他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就找人把他抢了。”
他的笑容加深了一些。
“不花一美分,就能拿到一套房子,然后人家还欠着债!”
卡勒姆的眼睛微微睁大。
莱安德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像在讲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然后再把斯宾塞的儿子卖了。你知道的——”
他侧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卡勒姆一眼:
“像那种小男孩,可是很有市场的。”
卡勒姆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就不担心对方报警吗?”
这句话落进空气里,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一口枯井。
莱安德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
不是那种敷衍的笑,是真的、从肚子里翻涌上来的、觉得对方问了一个全世界最好笑的问题的那种笑。
他拍了拍卡勒姆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对方身体晃了一下:
“警察?”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擦了擦眼角。
“我们最不怕的就是警察。南部分局的警察——上个月还收了我们的钱呢。”
他收敛了笑容,歪着头看着卡勒姆,那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你还没搞懂这个世界的规则吗’的表情。
“抓我们?大义灭自己啊?”
就在莱安德放肆大笑的时候,罗曼已经走到了门口,伸手去拉门把手,准备让那个断了手指的男人滚出去筹钱。
意想不到的状况,就在这一刻发生了。
那扇紧闭的房门——连带着整个门板,从外面被一股巨大而蛮横的力量猛然撞开。
不是推开,不是踢开,是整个门框都碎了,门板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扇飞了一样,带着碎裂的木屑和飞扬的尘土,径直朝房间里飞了进来。
罗曼站在门后,根本来不及反应。
门板结结实实地拍在他身上,巨大的冲击力把他整个人掀翻在地。
他的身体被压在厚重的木板下面,脸朝下砸在地面上,磕出一个狼狈至极的‘狗吃屎’姿势。
木屑扎进他的皮肤,灰尘呛进他的喉咙,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咒骂——
两颗闪光弹滚了进来。
爆炸的音效和刺目的白光在同一瞬间炸开。那
不是光,是刀刃,是无数把细小的、灼热的刀刃同时扎进每一个人的眼球。
房间里瞬间变成了一片白茫茫的虚无,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只有耳朵里那一声尖利的、持续不断的嗡鸣,像一万只苍蝇在颅腔里同时振翅。
然后一队人进来了。
头盔、针织面罩、防弹背心。
最前面的人手持防暴盾牌,像一堵移动的钢铁墙壁,盾牌上面的‘POLICE’,还有胸口别着的洛圣都警察局的徽章,能够让人知道他们的身份。
后面的人紧随其后,突击步枪抵在肩窝里,枪口随着目光移动,动作整齐划一,干脆利落得像是排练了上百遍。
没有喊话,没有警告,没有“不许动”。
只有靴子踩在碎木屑上的声响,沉闷、急促、充满压迫感,像死神的脚步声。
那个刚砍下斯宾塞一根手指的混混,此刻已经完全没有了几分钟前的凶狠。
闪光弹的白光还在他视网膜上灼烧,他本能地丢掉手里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