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刚刚还沾着血的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捂着眼睛,撕心裂肺地叫喊,手指在眼眶上疯狂地揉搓,像是要把那该死的白光从眼球里揉出去。
没用。
什么都看不见。
等他终于能勉强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第一个画面,是几支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他的脸。
好在他鬼使神差地丢了那把沾着血迹的刀——
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按照警方突击的标准流程,冲进去的一瞬间,如果看到一个黑人大喊大叫,手里还握着一把带血的刀......
那结局基本上就已经写好了。
几支突击步枪会在零点几秒内同时开火,他连后悔的机会都不会有,当场变成中微子。
沙发上的卡勒姆,此刻双手被反剪到背后,冰冷的手铐“咔嚓”一声扣上了他的手腕。
他僵硬地坐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几分钟前,他还是那个被‘混混同学’带来见识世面的学生,带着几分好奇和几分兴奋。
坐在这间弥漫着暴力和嚣张的房间里,以为自己正在接近某种了不起的东西。
现在,他和那几个一起来的同学,全都戴上了手铐。
一个都没跑掉。
卡勒姆转动脖子,目光落在脚边的地毯上——
莱安德。
就是那个几分钟前还大笑着炫耀‘南部分局警察上个月还收了我们的钱’的人。
此刻正被人用膝盖死死压住脖子,脸贴着地面,双手被反铐在背后,整个人像一条被翻过来的虫子,动弹不得。
他嘴里似乎还在说着什么,但被地面和压力堵成了含糊不清的呜咽。
卡勒姆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奇怪的念头——
相比之下,自己的处境似乎还算好的。
至少他是坐在沙发上的。至少他没有被人用膝盖压住脖子。
至少他的脸不用贴着那片不知道被多少人踩过的、沾着灰尘和血污的地毯上。
至于那个叫罗曼的老大——
卡勒姆的目光扫向门口,那扇已经有些龟裂的门板下方,底下隐约露出一个人的下半身,一动不动,像一具被遗忘在事故现场的尸体。
卡勒姆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副崭新的、在灯光下泛着冷光的手铐,忽然觉得——
这世上的威风,原来这么不经打。
作为此次行动的总指挥,肖恩也在手下警员强攻之后,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他没有搞什么‘指挥官必须与众不同’的排场,也没有选择独树一帜地摘下面罩。
面罩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身边那些端着突击步枪的警员没什么两样。
在这个节骨眼上,身份不重要,安全最重要。
房间里,男多女少,一排人被铐着手腕,蹲在墙边,像一串被串起来的蚂蚱。
有几个脸上还带着没来得及收起的惊愕,眼睛红肿着,显然还没从闪光弹的余韵里完全回过神来。
饭厅的餐桌上,透明塑料包装的小晶体颗粒散落着,在灯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旁边摞着一叠叠钞票,面值二十、五十的都有,码得不算整齐,但厚实得扎眼。
警员们手法熟练地在这些人腰间、口袋里翻找着,任何可能造成危险的物品都被搜了出来——
小批量的货,还没来得及掏出来的、保险已经打开的手枪,以及……
现场还散落着几个没拆封的保险套。
见到冲进来的是警察,不是对家,那些被控制住的帮派分子反而肉眼可见地松懈了一些。
没有人反抗,没有人叫嚣,一个个老老实实地蹲着,双手抱头,配合得近乎默契。
对他们来说,只要不是对家,什么都好说。
竞争关系的黑帮那是真的会要命——
子弹不长眼,落在谁身上谁就没了。
但警察不一样。
警察有纪律,不会在这里做了你,抓进去,交保释金,过不了多久又能出来。
蹲就蹲呗。
又不是第一次了。
进了牢房,监狱里面都是自己人——
对这些人来说,蹲哪儿不是蹲?反正也蹲不习惯,但也蹲不怕。
肖恩没有去管还压在门板底下的罗曼。
他甚至没往那个方向多看一眼。他的目光越过那些抱头蹲地的帮派分子,落在了斯宾塞身上。
那个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的中年男人,断指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用衣服简单地捂着,整条袖子已经被染成了深红色。
他的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但当他看到肖恩胸口那枚警徽的时候,那双肿胀的眼皮底下,亮起了一种近乎疯狂的、求生的光。
他甚至顾不上自己的手指。
斯宾塞踉跄着往前挪了两步,声音从干裂的嘴唇里挤出来,沙哑、急促、语无伦次,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个父亲全部的恐惧和绝望:
“警官,救救我的孩子......救救我的孩子啊!我儿子被他们绑架了......现在人都不知道去哪儿了......”
肖恩没有打断斯宾塞的陈诉。
他站在那里,面罩遮住了他的表情,但那双眼睛安静地听着,没有催促,没有不耐烦,让斯宾塞把想说的、能说的,全都倒了出来。
正是应了那句话——
肖恩来了,南洛圣都就太平了;
警监来了,青天就有了。
“好。”
肖恩开口了,声音不大,但稳得像一块石头:
“你放心——你的儿子我们会帮你找到的。”
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斯宾塞还在渗血的断指。
“现在你最要紧的事情,是先去把这根断指接上。速度要快。其他的事情,我们来帮你解决。”
身后,一名警员已经从电视柜底下找到了那根掉落的断指,用纸巾小心地包好,快步走过来。
几个人搀着斯宾塞,准备往门口走。
肖恩看着那个踉跄的背影,忽然动了。
他转身走到饭厅的餐桌前,没有犹豫,没有环顾四周,直接伸手将那一摞摞码好的钞票拢了起来。
五十的、二十的,厚厚一叠,少说也有几万块。
他握在手里,走到斯宾塞面前,一把塞进他的衣服口袋里,动作干脆利落,像在放回一件本该属于对方的东西:
“这个是你的钱,拿走吧。看医生是需要钱的。”
肖恩看得很清楚,自己眼前的这个男人已经被逼到了分币不剩的地步。
手指断了去医院,这一趟急诊下去,缝合、接指、术后用药,哪一样不是钱?
搞不好伤口还没拆线,医院的催款单就已经寄到家门口了。
听完斯宾塞的讲述,又看了一眼那只还在渗血的断手,肖恩心里微微沉了一下。
要是自己能早到两三分钟,或许这个无辜的人就能免去断指之痛了。
两三分钟,不过是一根烟、一脚油门的差距,但对斯宾塞来说,却是手指还在不在手上的区别。
但这个念头只是在肖恩脑海里闪了一下,就被他按了下去。
自己不是神仙,没办法让一切都按照完美的剧本走。
他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换个角度想,要是没有自己出现,这个男人今天丢的可不只是一根手指。
房子、儿子、后半辈子,全得搭进去。
送走了‘受难群众’,肖恩的目光终于落到了在场的其他帮派分子身上。
他伸手从战术背心的口袋里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一排排名字。
在这一刻,肖恩和钢铁慈父同志、圣诞老人有了一个共同点——
有一份‘淘气鬼’名单。
他的目光扫过蹲了一地的帮派分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公事公办:
“现在,我念到名字的人请站起来。不要耍花招——我们有得是方法甄别,没必要浪费大家的时间。”
肖恩低头看了一眼名单,念出了第一个名字:
“罗曼·温特——在哪里?”
话音刚落,从那个没人注意的门板底下,传来一个瓮声瓮气、但依然带着几分猖狂的声音。
“老子我在这里。”
罗曼其实早就醒了。
被门板拍倒在地,灰头土脸地趴了这么久,他中间一度恢复了意识,但罗曼则是选择继续装晕。
为什么?
因为他也怕死。
破门而入的那一瞬间,闪光弹的白光和震耳欲聋的爆炸音效里,他早就被房门给单杀了压在地板上了,根本来不及看清冲进来的是警察还是竞争对手。
如果是蓝帮的人——
那他就不是蹲监狱的问题了,是蹲坟头的问题。
直到他趴在地上,耳朵紧贴着地面,断断续续地听到了斯宾塞和肖恩的对话。
那一声‘警官’,像一颗定心丸,让他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了下来。
不是蓝帮。
是条子。
那就没事了。
顶多进去蹲几年,进修一下,出来又是一条好汉。
既然没有生命危险,那就必须得拿出点老大的派头来——
这么多小弟都在旁边看着呢,他要是怂了,以后还怎么带队伍?
所以他继续趴在地上,等着被人点名。
点名的时候,声音还得硬气,不可能让人看出来他刚才怕过。
肖恩瞥了一眼那块门板的方向,目光没有任何波动。
他甚至没有对罗曼的回答做出任何回应——
没有点头,没有评价,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那个声音在他耳朵里过了一下,就过去了,像风吹过一片叶子,不值得停留。
肖恩低下头把目光放到纸上,继续念下一个名字:
“扎哈罗夫。”
“福克斯。”
一个接一个。
被点到名字的人从蹲着的人群里站起来,动作或快或慢,表情或平静或僵硬。
肖恩的声音不急不缓地在房间里回荡,像一台精准的读卡器,扫过一个名字,确认一个目标,再扫过下一个。
直到名单上的最后一个名字被念完。
直到确定这间屋子里的所有目标,一个不少,全部在场。
血帮在这个街区的老大,以及所有核心骨干成员,此刻全都被一锅端在了这间屋子里。
肖恩心里清楚,斯宾塞儿子的藏身点,就藏在这几张嘴的后面。
他没有绕弯子,直接走到扎哈罗夫面前,居高临下地问:
“那个可怜男人的儿子,被你们藏到哪儿去了?现在能告诉我吗?”
扎哈罗夫抬起头,盯着面前这个看不到脸的高大男人。
面罩遮住了对方的表情,只露出一双平静到近乎冷漠的眼睛。
如果是蓝帮的人站在这里问这话,他可能已经开口了——
命是自己的,扛着没意义。
但对方是警察。
警察?
那就不能说了。
说了丢人,说了在兄弟面前抬不起头。
刚从门板底下爬出来的罗曼掸了掸身上的灰,听到肖恩在审自己的手下,立刻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老派老大的架势。
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在场每一个人听清:
“扎哈罗夫、福克斯呀——我们可都是从街区枪战里混出来的。千万别丢了份啊!”
这话像一颗定心丸。
扎哈罗夫和福克斯的肩膀立刻松了,脊背挺了起来,眼里甚至泛起一丝被老大当众肯定的得意。
靠山在这儿呢,怕什么?
扎哈罗夫的反应最冲。
他猛地抬起头,嘴巴一张,一口唾沫径直飞了出去,正中肖恩的胸口:
“去你妈的死条子。”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碾出来,带着一股亡命徒特有的混不吝:
“我什么都不知道。”
唾沫在战术背心的纤维上慢慢洇开。
面罩底下,肖恩的嘴角微微上扬。
那种笑容,愤怒的旁观者看不到,扎哈罗夫看不到,在场所有人都看不到——
{我当警察,就最喜欢你们这种拒不配合的犯罪分子了。}
肖恩的目光落在那口唾沫上,又缓缓抬起来,重新落在扎哈罗夫的脸上。
那双眼睛里的温度,没有任何变化。
{打死你,一点负担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