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没有底线的人,人们总会不自觉地选择迁就——
因为你不知道他下一秒会做出什么。
而对于有底线、有规矩约束的人,人们反倒不怎么害怕,因为你知道对方做事是有限度的,是在可预测范围之内的。
这就是所谓的“君子可欺之以方”。
放在罗曼身上,就是这个道理。
当他知道冲进来的是警察而不是蓝帮之后,那根绷紧的弦瞬间就松了。
自己手上没有枪,腰间也没有刀,对方总不能当场把他毙了吧?
警察是讲规矩的——
抓人、起诉、审判、坐牢,一套流程走下来,总比蓝帮那颗不长眼的子弹来得温柔。
他趴在地上装晕的时候,耳朵一直在捕捉周围的动静。
听到那个戴面罩的警察一个一个地念名字——
扎哈罗夫、福克斯,罗曼心里哪里还能不明白?
这是被人点了。
有人把自己给卖了。
不然这些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条子,怎么会知道今天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他和两个得力干将正好凑在一起?
{妈的……}
他在心里暗暗咬牙。
{等着。等我从监狱里脱身了,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家伙出卖的我。}
{到时候,我送你去见上帝。}
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但转念一想,又有一股无名火从心底蹿上来——
南部分局的条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每个月的保护费他从来没拖欠过,怎么这次有重大行动,就没人通风报信呢?
{拿了钱不办事?}
{等着吧,一个个跟你们算账。}
而另一边,被反铐着双手坐在沙发上的卡勒姆,正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看着扎哈罗夫,那个刚刚对着警察吐口水、骂“死条子”的男人——
心中竟然升起了一丝莫名的敬意。
{这就是街区的大哥吗?}
{自己犯了罪,面对警察却丝毫不怯?}
{这么勇敢?}
卡勒姆的心跳很快,手心在冒汗,但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点燃。
不是恐惧——
而是带着一种有着些许崇拜的、热切的仰望。
原来在洛圣都混黑道,真的可以这么嚣张?
这么猖狂?
肖恩没有理会扎哈罗夫。
他用纸巾不紧不慢地擦去战术背心上的唾沫,动作从容得像在擦拭一杯不小心洒出来的咖啡。
他的目光越过这个跳梁小丑,落在了身后的罗曼身上。
罗曼见肖恩回头打量自己,非但没有闪躲,反而挺了挺胸膛。
语气里带着一种老油条特有的、驾轻就熟的底气:
“警官,在我的律师来之前,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他顿了一下,嘴角甚至浮起一丝笑意:
“到了法庭上,我会让我高价钱聘请来的律师为我做无罪辩护的。”
对罗曼这种人来说,被警察抓,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走在违法高压线上的人,哪个没进过几次局子?
只要有钱,在哪里都能过得舒服——
哪怕是监狱,也不过是换了个需要打点的地方。
“我还等着看法院给我开多少保释金呢。”
罗曼歪了歪头,语气轻佻得像在聊今晚吃什么:
“我们以后会有机会见面的,警官。”
“你没有以后了。”
肖恩回答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很平静。
但那几个字落进空气里,像冰块掉进了滚油——
罗曼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不明白对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没有以后了?
肖恩将手里的名单翻了过来。
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不是名字,是罪状。
他一字一句地念出来,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锤子敲在钉子上。
“罗曼·温特。零三年加入南洛圣都血帮,开始你的帮派生涯。”
“据不完全统计,你一共犯下十四起抢劫案、两起强奸案、六起人口拐卖案件。杀死蓝帮四人,行刑式处决血帮内部一人。犯下多起高利贷催收,逼死五名受害者。”
他顿了一下,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罗曼脸上。
“现仍旧从事制造、运输、贩卖毒品、暴力催收、收取保护费等多项违法行为。”
罗曼听着这一桩桩、一件件被当众念出来的“光荣事迹”,脸上的表情非但没有垮,反而越发得意起来。那神情不像是在被审判,更像是在向在场所有人炫耀——
看,老子就是这么牛逼。
他不在乎。
他甚至从肖恩念出的这些细节里,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信息——
出卖他的人,一定是个老炮。
只有那些在街头活够久的人,才能把这些年的事情记得这么仔细,一条一条地报给警察。
这个发现让罗曼心里更有了底,增加了他事后找出线人的信心。
他依旧嘴硬,甚至比刚才更硬了。
“我是否有罪呢——”
罗曼拖长了语调,像在课堂上背书:
“法院会判的。你现在抓我,只能算是怀疑我。那些东西没有法律效力的,我会在法庭上证明我的‘清白’的,警官。”
最后一个词从他嘴里吐出来,带着一种刻意的、嘲讽的尊敬。
那张脸上的表情,不可谓不得意。
“抱歉,你现在等不到法庭了。”
肖恩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
“我现在代表洛圣都警局,对你处以死刑。”
他是在开玩笑的吧?
这个念头,在同一瞬间,同时出现在了罗曼和在场的每一个被拘捕者的脑海里。
没有第二种想法,所有人都觉得这个警察是在开玩笑——
怎么可能?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一个警监要处决一个没有武器、没有反抗、双手已经被反铐的嫌疑人?
这不可能是真的。
但当肖恩从腰间的枪套里抽出那把格洛克手枪,拇指轻车熟路地推开保险的时候——
所有人都明白了。
这个警察,没在开玩笑。
那一声清脆的“咔嗒”,像死神的指关节在门板上敲了一下。
罗曼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你不能杀我!”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种他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流露过的、赤裸裸的恐惧:
“我没有枪!我没有攻击性!你会坐牢的——”
罗曼的语速越来越快,像一台失控的录音机。
他拼命地想要往后缩,但身后是墙壁,无处可退。
那双刚才还写满得意与嚣张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了一种东西——
恐惧。
纯粹的、原始的、人类面对死亡时最本能的恐惧。
{不对......}
罗曼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尖叫。
{这是警察吗?}
{警察不是讲规矩的吗?}
{警察不是抓人、起诉、审判、坐牢一套流程走完的吗?警察怎么能......怎么能直接开枪?}
“你是混混,我是警察。”
肖恩看着他,枪口稳稳地对准了罗曼的胸口。
不是脑袋。
打头太便宜他了。
这种人没有资格享受那种痛快的死法。
一颗子弹贯穿颅骨,零点几秒的事,意识还没反应过来就结束了——
太仁慈了。
对坏人的仁慈,那就是对好人的残忍,对于这种倒灶玩意儿肖恩是不打算讲什么规矩的。
胸口不一样。
击中肺部或者心脏之后,还有十几秒到几十秒的时间,足够让他在血泊中慢慢感受生命的流逝。
感受每一口呼吸变得比上一口更困难,感受心跳从狂奔到骤停的全过程。
这种人,得让他痛苦地走。
“法官信我......不信你。”
肖恩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生效的法律条文。
作为那种舔一舔嘴唇、上下嘴皮一碰就能让人中毒的角色,肖恩在对手生命的最后一刻,从不忘记杀人诛心。
他的目光落在了罗曼头顶那团脏辫上。
那是些像用久了的钢丝球一样、纠缠在一起的、油腻腻的发绺。
肖恩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酝酿什么:
“而且你这个发型......”
“我很不喜欢。非常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