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官!”
扎哈罗夫的声音在房间里炸开,带着一种濒死之人特有的、撕心裂肺的走投无路:
“给我一个机会——我还你一枚勋章啊!”
肖恩手中的那把左轮在他眼前晃了晃,弹仓里还剩几个弹槽,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
此刻的恐惧,让扎哈罗夫忘记了肖恩一共开了几枪,虽然不清楚肖恩开枪的次数。
但他知道,每一次击锤落下的‘咔嗒’声,都可能是他人生中听到的最后一个声音。
一口唾沫——
他从来都没有想到,一口口水能给自己的人生带来这么大的转折。
甚至需要用命去还。
声音在肖恩耳边炸开,像一只苍蝇在耳膜上横冲直撞。
肖恩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脸上的烦躁一闪而过——但扎哈罗夫看不到。他看不到。
因为他正低着头,嘴巴像开了闸一样往外倒东西:
罗曼背后的原材料供货商是谁;
和哪些帮派关系好;
谁家的货纯谁家的货掺了假;
哪个法官收了钱哪个检察官好说话。
他把自己知道的一切,像呕吐一样全部倾倒出来,语无伦次,毫无逻辑,只求那根扣在扳机上的手指能松一松。
肖恩没有废话。
他甚至没有听完。
手指扣动。
击锤落下。
这一次,不是空仓。
扎哈罗夫的好运,到此为止。
他对肖恩的使命,从一开始就是‘杀鸡儆猴’里的那只鸡。
现在猴子已经乖了——
福克斯愿意带路,愿意配合,愿意当那条摇尾巴的狗。
鸡,就没用了。
“pong——”
子弹从扎哈罗夫的脑门正中穿进去,皮肤在弹头接触的瞬间向内凹陷,然后是撕裂、穿透、从后脑勺炸开——
一个拳头般大的窟窿,血肉模糊地暴露在空气里。
红的、白的从那个洞口涌出来,顺着后颈淌下去,浸透了衣领,浸透了地板。
他的身体僵硬了大约零点几秒,像是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死了,然后像一堵被拆除了承重墙的楼房,轰然倒塌。
福克斯的脸上溅上了几滴温热的液体。
他甚至不用去擦——
因为福克斯知道那是什么。
他的后脊梁骨像被人从背后塞进了一根冰锥,寒意从尾椎骨一路窜上天灵盖,每一节脊椎都在发抖。
其实福克斯十分清楚。
从肖恩一边问自己问题、一边拿枪和扎哈罗夫玩俄罗斯转盘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
今天自己的‘至爱亲朋、手足兄弟’扎哈罗夫一定会死。
不是可能,不是也许,是确定。
是板上钉钉。只是时间问题。
一个人反复扣动扳机,赌的不是运气,是另一个人的命。
可现在,当肖恩真的扣下最后一枪,真的把那发子弹送进了扎哈罗夫脑袋里的时候,福克斯还是感到了意外。
不是那种‘没想到’的意外——
是意料之中的突然,是心里早有准备。
但事情真正发生的那一刻,身体依然会不由自主地颤抖的那种意外。
意料之中的突然,也很让人意外。
扎哈罗夫死的原因,当然不是冲着肖恩吐了一口口水。
毕竟肖恩警官向来大度——
唐人街那个玩敲诈的小老板可以作证,克扣了八十块工钱就玩了空中飞人的奥利弗也可以作证。
肖恩警官这个人,真的非常好说话。
从来不记仇。
有仇当场就报了,从不留到明天。
毕竟得罪了肖恩警官嘛——一件小事而已。
又有什么关系呢?
下辈子注意一点就是了。
处理完扎哈罗夫之后,肖恩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转移了方向。
落在了那几个不在名单上的年轻人身上。
卡勒姆。
还有他那几个同样穿着校服、同样被手铐锁住、同样瑟瑟发抖的同学。
肖恩打量着他们——
校服、书包、还带着几分稚气的面孔。
肖恩心中也有些疑惑:
{这些学生模样的家伙,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是过来散货的?}
然后他迈步走了过去。
靴子踩在碎木屑和玻璃渣上,发出细碎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卡勒姆看着那个高大的身影朝自己走来,手中的枪口还沾着没来得及擦干净的血迹,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地一声炸开了。
害怕。
不是那种被吓一跳的、短暂的恐惧。
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一点一点把人吞噬掉的、深入骨髓的害怕。
他亲眼看着这个警察——
这个身份应该是‘市民卫士’的家伙,毫不犹豫地打死了罗曼。
那个被称为整个街区最凶的男人,那个所有人见了都要低头叫一声“老大”的罗曼。
没有审判,没有犹豫,没有‘你有权保持沉默’。一枪。
然后又打死了扎哈罗夫。仅仅因为往他身上吐了一口口水。
而在旁边的那些警员,那些穿着同样制服、戴着同样面罩的人,全程面无表情。
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长官,这样不合规矩’。
没有一个人露出意外的神色。
仿佛他只是在做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点名、宣读罪行、开枪、再填表。流程而已。
现在,这个人朝自己走过来了。
卡勒姆的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
他是在混乱街区长大的孩子,见过被枪打死的尸体——
但那是在远处,隔着整条街的距离,只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躺在那里,身旁有一滩暗红色的液体。
他也亲身经历过枪战火并——
但那是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发生的,听到枪响的第一时间,多年来养成的本能反应就让他躲起来了,连看都不敢往外看一眼。
毕竟流弹可是不长眼的。
而今天。
尸体就在离他不到五米的地方。
不是一具,是两具。
双喜临门。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亲眼看到一个人的脑袋炸开的样子——
子弹从额头穿进去,后脑勺爆出一个拳头大的窟窿,红的白的灰的像打翻了的油漆桶一样喷出来。
这种画面的冲击力,是在手机新闻上、在电视报道上、在任何隔着屏幕的媒体上,都无法比拟的。
{我等会儿会不会也被他打死?}
{他会不会也给我一枪?}
{我现在求饶还来得及吗?}
{我也要没了吗?}
卡勒姆的思绪像一锅沸腾的粥,咕嘟咕嘟地往外冒,每一个念头都比上一个更绝望。
然后,有什么东西从他的眼睛里流了出来。
不是鼻涕,不是汗——
是眼泪。
不争气的、软弱的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糊了一脸。
卡勒姆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高大身影,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哭腔:
“警察叔叔......你放了我吧......”
他的肩膀在发抖,手腕上的手铐链子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
“我没有犯罪啊!”
肖恩知道,此刻眼前的这个少年已经没有任何心理防线了。
恐惧像一盆冰水,把他从头到脚浇了个透,所有的逞强、所有的‘我不怕’、所有的年少轻狂,都在那两具尸体面前碎成了渣。
他没有废话。
“哭什么?”
声音不大,但语气严厉得像一把尺子:
“怎么到这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