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和刚才不同,他已经把蒲团和茶几收起来,此刻正站在那几道光柱下面,仰着头打量着高高的穹顶,也不知在看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笑道:“回来了?”
杨文清走过去。
沈重山伸手指向大厅一侧的窗户。
此刻正午的阳光从外面斜射进来,在窗台上铺开一片金黄,窗外正对着那片临海的山坡,能看见碧蓝的海面和无垠的天空。
“那个地方最适合调整心态。”
杨文清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沈重山继续说道:“筑基之前心要静,气要平,那里视野开阔,坐在这里看海看天,什么杂念都能慢慢消掉,这里留给你,我去岛上转转。”
“玉磬岛我来过好几次,但每次都是办完事就走,从来没好好看过,这回正好,趁你调整状态的这几天,我去另外两派的驻地看看。”
“北玄派那边据说建了个观星台,云笈派的藏经楼也一直想进去瞧瞧,以前来的时候不是两派有人,就是有师父跟着,这次那边就几个童子守着,正好去串串门。”
杨文清闻言忍不住笑了。
沈重山朝他挥了挥手:“好好调整,你的心还没有平静下来,等你调整好状态用这枚令牌联系我。”他说话间扔出一枚通讯玉牌,这是很基础的联系方式,而且只能短距离且单程。
说完,他的身影就消失在阳光里。
杨文清向前走出两步,看到蓝天白云下,一个人影正施展‘腾云术’腾云而上。
蓝颖从他肩头飞下来,落在那宽宽的窗台上,宝蓝色的眼眸望向窗外,然后回过头朝他“啾”了一声。
杨文清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沈师兄没有说错,他的心却是没有静下来,无论换成谁,处于他现在这个时候,都不能保持宁静。。
但筑基又必须保持平稳的心态,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此刻筑基距离杨文清很近,但真到这一步,杨文清又觉得很突然,这便是杂念,而他要做的就是清理掉这些杂念。
他以为自己可以先休息一晚,却在沈师兄的指引下直接就开始了。
十分钟后,杨文清闭上眼。
他的杂念很多,首先是工作上的事情,当你要忘记它们的时候,它们反而会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像一群不肯安分的麻雀,在脑海里扑腾。
他知道这是正常的,在省厅他每天想的都是这些,神经绷得太紧,一时半会松不下来。
但得松下来。
他先去感应这些念头,像观测风景那样去感应它们,然后适应它们,再忘记它们,这是最基础的修行,是每个修行者最初都要掌握方法。
慢慢地,那些关于工作的杂念,一个一个从他脑海里退去,再睁开眼,窗外阳光在海面上铺开一层碎金,随着波浪轻轻晃动。
接着,他又闭上眼。
接下来要清理的是迫切想要筑基的念头。
这个比工作难。
工作上的事,他可以暂时放下,但筑基不一样,这是他修行路上最关键的一步,他修行这么多年为的就是这一步。
他怎么可能不急?
那种急,不是焦虑,不是恐慌,是一种隐隐的躁动,像一匹被关在栏里的马,听见远方的蹄声,就想冲出去,像一支被拉满的弓,弦绷得太紧,总想射出去。
他知道这种急要不得,带着这种躁动去冲击那道门槛,十有八九要出事,可知道归知道,能不能做到却又是另一回事。
一开始会很难,筑基的念头像潮水一样,刚退下去一点,又涌上来,他想自己会成功,还是失败?会顺利,还是遇到波折?会一步到位,还是需要反复尝试?
这些念头不是杂念,是欲望。
是人最基础的欲望,想要变得更强,想要更进一步,想要突破那个困住自己的界限。
杨文清看着这些欲望,不压制,不驱赶,只是看着。
渐渐的,他想起自己这些年走过的路,从一个刚学会语言的孩童,到刻苦学习理论知识,考入警备学院,毕业到千礁县做一个巡逻的小警备,然后到灵珊县的局长,再到省厅的组长。
筑基,也不过是起步而已。
渐渐的,那些关于筑基的念头变得不那么躁动,可它们还在,却不再像刚才那样拼命往前挤。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窗台上的光影慢慢移动,从窗台这一头,移到那一头。
蓝颖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蜷成一团蓝色的绒球,小小的肚子微微起伏。
杨文清还坐在那里。
他不再刻意去放空心思,也不再刻意去压制欲望,他只是坐着,看着,感受着。
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第二天清晨,阳光再次洒进窗台。
蓝颖醒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宝蓝色的眼眸看着他,就这么静静的看着,感受着杨文清意识当中的情绪。
此刻的杨文清在回忆以前的事情,许多念头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忽然间,空无的感觉真的回来了。
这一刻他不再是灵珊县的局长,不再是省厅的组长,不再是任何人的儿子、哥哥、上司,他只是他自己,一个坐在窗台上看海的人。
关于修行的执念,关于未来的焦虑,关于过去的回忆,都变得很轻很轻,轻得像窗外飘过的云。
他睁开眼,看着远处的海天一线。
太阳正在西沉,把整片天空染成绚烂的橙红色,海面上倒映着晚霞,波光粼粼,像撒了无数碎金。
蓝颖靠在他身侧,也望着那片晚霞,宝蓝色的眼眸里映着金色的光。
第二天,也过去了。
第三天。
杨文清依旧坐在窗台上。
第三天傍晚,当最后一缕阳光沉入海面的时候,杨文清终于感受到那种久违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