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亿。
小学六年,初中三年,高中三年。
每一个孩子都要学数学,都要做题,都要考试。
这不是为了选拔天才,这是为了不让任何一个天才被漏掉。
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挤过去的人,再筛。
一层一层,一级一级。
高考,竞赛,保送,考研,博士,博士后,青千,杰青,院士……
每一次筛选都有人掉下去,每一次筛选都有人爬上来。
到最后,站在这座金字塔顶端的人,是七十万分之一。
七十万分之一。
不是万里挑一,是七十万个人里才有一个。
整整两千零四十七个七十万分之一。
他们不知道彼此长什么样,不知道彼此叫什么。
不知道对方是男是女,多大年纪,哪个学校毕业,发过多少篇论文。
他们只知道一件事——此时,此刻,在960万平方公里土地上。
有两千零四十七个人,跟自己一样,在黑暗中盯着屏幕,在数字的海洋里寻找那丝希望。
那丝能拯救亿万万人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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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千零四十七个人,聚集最多的地方是平安沟。
是因为这里地处中心,来这方便。
也是因为丰稷在这里,需要与丰稷系统对接。
他们挤满了平安沟能用的每一间屋子。科研中心的实验室、会议室、走廊、食堂、阅览室、活动室,甚至连原先的仓库都被清空了,摆上一排排折叠桌和行军椅。有人两个人挤一张桌子,有人站着敲键盘,有人干脆把电脑放在膝盖上蹲在墙角。
没有人抱怨。
五百二十二位或年长,或年轻,或孤傲,或木讷的最强大脑,没有一个人抱怨。
骆一航站在走廊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想起一件事。
程老讲过的一个故事。
六十年代搞原子弹的时候,全国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从各地抽调的计算员挤在几间平房里,一算就是几个月。
程老说,那时候国家穷啊,穷得叮当响,但人有心气。
骆一航当时不太懂什么叫心气。
现在他懂了。
心气就是这群人熬得眼睛通红还在算。
心气就是明明知道很难,偏要试试。
心气就是五千年底蕴七十年拼搏攒下的这点家底,到了该用的时候,一分不留。
樊京芳带着他的团队在最里面那间屋子里。
那是原先育种4.0实验室的备用机房,地方不大,但“丁小满”号就在隔壁,算力最强,也最快。
他们面前那块主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公式,像一群蚂蚁在爬。
如果有人能看懂那些公式,就会发现它们跟传统的气象模型完全不一样。
没有大气物理方程,没有流体力学模型,只有纯粹的数学。
统计物理的相变理论、复杂网络的分形几何、混沌系统的临界点判据。
这就是樊京芳的突破。
他用数学的语言重新描述了大气河。
不是物理的,是数学的。
不是“水汽怎么运动”,而是“系统怎么演变”。
这套方法的好处是——不管物理机制多复杂,数学结构是确定的。
坏处是——太他妈的难了。
这套方法之所以能行,是因为樊京芳把大气河的本质拆到了最底层。
在这个层面上,大气河跟沙堆跟雪崩跟地震跟金融市场崩溃没有本质区别。
都是复杂系统,都遵循幂律分布,都处于临界态附近。
所以它们的数学结构是一样的。一样就可以算。
但算的是什么呢?
印峰后来给骆一航打了个比方。
他说老板,你知道在沙漠里找一粒沙有多难吗?
骆一航说,不知道。
印峰说,不是一粒沙。
是找几粒特定的沙。
多大不知道,在哪不知道,长什么样不知道,有什么特征也不知道。
只知道这片沙漠叫撒哈拉。
而且这撒哈拉不是平的,是立体的,上下左右每一秒都在动。
每一秒都不一样。
我们要找的那几粒沙,也跟着每一秒都不一样。
更操蛋的是,这几粒沙到底存不存在,我们也不知道。
我们只是从数学上证明,在某种条件下,它们应该存在。
骆一航听完了,问了一句,能找到吗?
印峰当时没有说话。
因为他不知道。
那一刻,谁也不知道。
但必须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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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千零四十七个人就这样开始在撒哈拉里找沙。
他们用的工具是两百多台超算,每秒吞噬的海量电力够一个中等城市用一整天。
他们用的方法是樊京芳的临界态理论,通过分形几何和幂律分布反向推演。
他们用的数据是丰稷系统那一千年的历史记录,是从南宋到昨天的每一场雨。
他们找的不是沙,是点。是大气河这个复杂系统在分形结构中的“枢纽节点”。
是那些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关键位置。是那些轻轻推一下就能撬动整个大气的“临界点”。
每一个候选点都要经过两千多次验证。每一次验证都要跑上百个集合成员。
每跑一次集合成员都要消耗普通人难以想象的算力。
印峰做了个小工具,在屏幕上画出了一个巨大的点阵图,密密麻麻的白色光点,像天上的星星。
每一颗星都是一个候选点。
两千多人的任务就是从这片星海里,捞出那几颗对的。
如果它存在,就应该在这个数学结构里,在这个分形尺度上,在这个临界区间中。这是数学告诉他们的。
数学不会骗人。
有人在中科院数学所的办公室里完成了第一轮筛选,把候选点传给下一个节点。
有人在清华的机房接收了那个候选点,开始验证。
有人在复旦的教室里推翻了这个候选点,打上标记,传回去。
有人在兰州大学的小办公室里重新开始。
两千零四十七个人,两千零四十七个节点,每个人都是一个处理器。
他们处理的是数字,是公式,是概率,是可能性。
他们处理的是希望。
光缆里的信号在跑。卫星在天上转。超算在吞电。两千零四十七个人在算。
撒哈拉在流动。沙在变。风在吹。不知道沙在哪里,不知道沙长什么样,不知道沙存不存在。
只有数学告诉他们——如果它存在,就应该在那里。那就去找。
没有人知道能不能算出来。
但没有人停下来。
两千零四十七个人,各自散落在这片土地的各个角落,各自守着一块屏幕,各自在那片流动的撒哈拉里,找一粒会动的沙。
留给他们的时间——还有34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