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学家在算。
两千零四十七个人在算。
两百多台超算在算。
算那粒沙在哪。
但算出来之后呢?找到了那粒沙,怎么推?怎么在那条看不见的河上开一道口子?
怎么把天上那个比三峡还大的堰塞湖凿开一条运河?
光有图纸没有用,光有理论没有用。
得有家伙,得有工具,得有实实在在的、能摸得着的、能飞上天的、能射穿云层的东西。
命令下达的第七个小时。
另一条战线启动了。
没有人给它起名字,没有人给它开会,没有人给它倒计时。
它就是这么自己动起来的。
像一头沉睡了几十年的巨兽,翻了个身,睁开了眼。
这头巨兽没有躯体,或者说,它的躯体太分散了,分散到每一个工厂、每一条铁路、每一座仓库、每一个调度室里。
平时,它是沉睡着的,血液自己在流,呼吸自己在动,偶尔挠挠脚趾,引起一两处“地震”。
但,当那个信号亮起的时候。
这头巨兽醒了……
化工。
四川泸州,某化工厂的值班电话在凌晨三点响了。
厂长接起来,听了一分钟,只说了一个字:“行。”
挂掉电话,他没有叫醒任何人。
他走到调度室,打开系统,看了一眼库存。
碘化银,库存一百四十吨,这是过去三年攒下来的家底,不够。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老张,把三号线停了……对,全部,换碘化银。”
“我知道三号线是厂里最赚钱的生产线,我知道还有订单。全停了。”
“现在就组织人手检修设备,二十四小时三班倒,人停机器不停,骨干,党员先上。原料一个半小时后到。”
“人不够?把二车间的调过来。算加班,给三薪。”
“这是任务。”
从四川到甘肃,从湖南到江西,从辽宁到广东……
不是一家工厂,不是十家工厂,是一百一十七家化工厂在同一天改了生产计划。
有的是命令,有的,则是传导。
一家接到电话,转给另一家,另一家再转给下一家。
有些厂根本没接到任何正式通知,只是有人看见原料供应变了,自己就调了生产线。
他们不知道要多少,不知道要运到哪。
他们只知道加足马力生产,越多越好,越快越好。
碘化银。
晶体结构与冰晶相似的特性,在云中充当人工冰核,促使过冷水滴冻结或水汽凝华形成冰晶,从而增加降水量。
人工降雨的主要材料。
但不是唯一。
还有干冰,还有液氮,还有盐粉,还有尿素,还有丙酮,还有过冷水催化用的特殊配方。
每一种都有不同的用途,不同的高度,不同的温度窗口。
有的用来催化冷云,有的用来催化暖云。
有的在高空用,有的在低空用。
有的跟着飞机走,有的等着火箭送。
有的降雨,有的加热,有的甚至是要……爆炸。
根据大气河的流量和樊京芳模型的计算,要撬动那个临界点,要在那条看不见的河上打开一道口子,需要的碘化银不是按吨算的,是按千吨算的。
这还不算干冰、液氮、盐粉、尿素和其他催化剂。
指挥部的命令只有两个字:饱和救援。
饱和的意思是,万一一次不够,还能撬动第二次,乃至第三次,第四次。
总而言之,必须把那条天河凿开。
制定计划的时候,是按照四倍的量准备。
理论用量已经是一个惊人的数字。四倍。那就不是千吨了。
而是几千吨。
几千吨碘化银、几千吨干冰、几百吨液氮、几百吨盐粉、几百吨尿素。
加起来,上万吨。
这上万吨东西要从全国各地的化工厂、仓库、储备基地,运到六个集结地。
六个集结地分布在四川、甘肃、陕西、湖北、河南、内蒙。
最远的一个在阿拉善,最近的一个在郑州旁边。
东西在生产出来,运输在进行。
这一天,全国有一百一十七家化工厂改了生产线。
两百三十家仓库被清空。
六条铁路专线被临时征用,后来增加到十四条。
四十三条公路干线上跑着运送催化剂的卡车。
三个港口被紧急调度。
一列列满载碘化银的火车开始向六个集结地移动。
有人趴在火车皮上数了一下,一列车挂了四十八节,全是碘化银。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碘化银。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样的车,有几十列。
更不知道的是,另外几十列车上运的是原料……
材料有了,还要有把它们播撒出去的装置。
现有的不够,不对,不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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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西南昌,一家生产空中播撒装置的特种设备厂接到了一份订单。
这类特殊用途设备生产厂家很少,产能也不大,往往是够用就行。
这个厂年产量只有一百套,已经占据全世界80%市场份额。
最大竞争对手在隔壁市,年产量只有十五套。
就这,两个厂还内卷呢,每年都出升级款。
而这次的订单,直接两百套,一把子吃掉他们厂两年的产能。
包括改装、维护和升级。
要求很多,时间很紧,只有七十个小时。
头一次看到使用小时来规定工期。
说是订单,更像任务。
六小时后,一架大型货机抵达,刚刚停稳,七辆大型货车和搬运设备一拥而上,直接在跑道上开始卸货。
仅仅十二分钟,七辆货车排着队驶离机场。
警车全程护送,道路封闭,闸口敞开,全体超速。
一小时的车程仅用二十分钟,货物运抵特种设备厂。
货物卸下,工人们一眼就认出了,都是他们厂生产的播撒设备,一共一百一十九套。
全是这两年生产的新款,全是生生从飞机上拆下来的。
他们的任务是,将这些设备,还有厂里的库存,生产线上的新货,全部改装。
用现有的平台,更换新的电机,新的喷口,安装好新的模块的控制元件,把播撒效率提到最高,把故障率降到最低。
拆下来的播撒设备抵达的时候,零件也到了。
而这些零件,是从三个省调过来的。
湖南株洲。
某个电机厂的仓库管理员凌晨四点被叫起来。
他打开仓库,找到那批电机,点数,装车。
司机已经在门口等了。
一辆货车,两个司机,除了加油一分钟都不能停。
食物和水备好,纸尿裤带了一兜。
他们仅用六个小时,跨过三个省界,抵达南昌电机被搬下车的时候还是热的。
被货车发动机捂热的。
温州的喷口就方便多了,个头小,走的是航空。
一个小包裹,塞在客机的行李舱里,飞到南昌,有人等在到达厅门口,拿了就走。
沪市的控制系统,走的是高铁。
一个工程师拎着个行李箱,箱子里面装了二十套控制系统,
两百套就是十个工程师。
从虹桥站上车,四个小时到南昌。
他们出站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他把行李箱抱在怀里,像个抱着孩子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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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没有河,但天上有路。
要走通那条路,得有飞机。
不是一架,是上百架。
天汉,某J用机场。
停机坪上停着十二架运八。
这是某运输航空团的备用机,平时很少动。
团长站在跑道边上,看着那十二架飞机,手里的烟烧到了滤嘴都没发觉。
愁的直嘬牙花子。
他们的任务不是飞,要是飞就不担心了。
他们的任务是改,把这十二架运八改成人工影响天气作业平台。
加装播撒器,加装气象雷达,加装数据链。
时间,三天之内。
“三天?”副团长以为自己听错了。“正常改装要一个月。”
团长把烟头掐灭在掌心。
“那就把一个月的活,三天干完。”
当天夜里,一百多名地勤从各个基地被抽调过来。
他们带着工具箱,带着零件,带着图纸,带着一身本事。
天亮的时候,第一架飞机已经被拆开了。
蒙皮卸下来,露出线束,播撒器的挂架开始焊接,先装挂架,播撒器还在改装,等到了直接装。
火花在晨曦中溅落,像一场无声的烟火。
不止J用。
民航也有。
广州,某航空维修基地。
一架波音737被拖进机库。
它不是来检修的,它也是来改装的。
拆座椅,拆行李架,拆掉一切不必要的东西。腾出空间,加装催化剂播撒挂架。
一位工程师看着那挂架,感觉无比的熟悉。
十几年前,09年的时候,也是这个基地,也是这种飞机,也是他,改过一架一模一样的。
那一年,西南五省大旱,从秋到冬持续了整整九个月,部分地区受旱长达240多天,云贵两省达到特大干旱,森林火灾频发,甚至两千多万人饮水都出现困难。
那时候,也是出动大量飞机和地面设备实施人工增雨。
那时候是为了抗旱,现在是为了抗洪。
同一件事,两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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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第四天,集结的飞机数量已经达到一百七十八架。
有运八,有运九,还有古老的运五、运七、安二六。
有波音,有空客,有国产的新舟600。
还有专用的作业飞机,新舟60、空中国王350。
以及翼龙-2H气象型、双尾蝎A云粒子探测型等大型无人机。
它们从全国各地飞来,降落在六个集结地的机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