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天没凿开怎么办?
倒计时还在走。
十三天、十二天、十一天……
天上的那场仗,没有人能打包票。
樊京芳的模型在跑,两千零四十七个人在算,一百多架飞机在等,一万多发火箭弹在架上。
但那粒沙能不能找到,那道口子能不能凿开,谁也不知道。
数学不会骗人,但数学也不保证成功。
它只保证,如果存在,就能找到。
但问题是,即便找到了,凿开了,真的能把所有的水汽都引走么?
走一半留一半怎么办?
即便一半,那也是大灾啊。
自救,还是得自救。
指挥中心里,备用的备案已经摊开了。
没有人希望用到它,但没有人敢不准备。
雨来,挡。
水来,扛。
挡不住也要挡,扛不住也要扛。
这片土地上的人,从来都是这么活……
小浪底。
赵工已经在调度室守了三天三夜。
他的工作是盯着水位线,在它涨到危险之前,把它放下去。
听起来简单,做起来难。
因为放水不是拧水龙头,下游有村庄,有农田,有桥,有坝;放快了,下游淹;放慢了,上游淹。
他手里的那个闸门开度旋钮。
每一个刻度,都关系到下游几十万上百万人的生计和安全。
是他这辈子摸过的最重的东西。
前几天,上级的命令下来了:预泄,腾库容。
目标,二十亿立方米。
全省目标,四十亿立方米。
并且要做好继续腾退的准备。
这是什么概念?
即便是第一期,二十亿立方米,也相当于一百四十个西湖的水要从水库里放出去。
全省四十亿立方米,相当于将黄河一年平均径流量的近十分之一在短短几天内“白白”放掉。
小浪底辛辛苦苦才攒下四十亿立方米,一下子要放掉一半。
赵工心疼么?当然心疼。
但他已经接到通知,比百年一遇还要恐怖的大暴雨,就要来了……
赵工看了一眼库区的水位曲线,又看了一眼下游的水情报告,把闸门开度调大了一档。
浑浊的黄河水从坝底喷涌而出,在消力池里翻腾起白色的水花。
那声音像打雷。
那雷声震得赵工一个激灵,心底不禁浮起一个念头,放这么多水,万一不下雨怎么办?
但他马上又把这念头压下去了。
在水利系统干了三十年,知道一个道理。
水不来,白放一万次也认了。
水来了,没放,那就是一辈子的罪。
闸门开启的那一刻,白浪翻滚,水雾升腾,在阳光里折射出一道淡淡的彩虹。
下游的河滩上,几个游客模样的好奇地张望。
有人拍视频,发朋友圈:“小浪底放水了,好大的阵仗。”他们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有人问村里的老人,老人抽了口烟说,放水是为了装更多的水。
问的人没听懂,老人也没再解释,拍拍屁股上的土,回家磨起了镰刀……
这几天,小浪底、陆浑、故县、白沙、昭平台。
每一座水库都在放水。
闸门开度调到能开的极限,泄洪道全开。
浑浊的水流从大坝底下涌出来,在河谷里翻滚,带着泥沙和枯枝,一路往东。
下游的村庄接到通知,河道危险,不要靠近。
黄河防总的电话被打爆了。
下游的省份担心,这么大流量,他们的堤防扛不扛得住。
协调,再协调。
山东那边说,能不能慢点。
河南这边说,慢不了。
最后两边达成一致:加大流量,下游加固堤防,沿黄所有浮桥拆除。
没有人高兴,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唯一的选择。
-----------------
豫东平原。
某钻井队的工头老马接了一个怪活。
不是打井,是灌水,把丹江口的水,通过回灌井,灌到地下去。
老马打了二十年井,只听说过从地下抽水,没听说过往地下灌水。
“地底下有水,灌不进去,这又打了口井。”老马指着钻井台涌出的水流跟着边上那个地质调查局的小书生小声嘀咕。
他心里也在嘀咕,这趟打井出水咋这么快。
这片地方他长干,从没遇见过才打这点深就出水了。
调查局的小书生推推眼镜,盯着他那堆图纸看了一眼,“打,继续往深了打,深层含水层已经枯竭了,可以补进去。”
老马撇撇嘴,拿人钱了,人家让咋干就咋干呗。
接着往下打,十米、二十米、三十米……嗵!
还真打穿了,水还真灌下去了。
一天,水灌下去,没影了。第二天,水灌下去,还是没影。第三天,压力表动了,地下水头开始回升。
得,彻底没招了。
老马的设备就只能打下去这么深。
包括老马打的井在内,三天内打了整整几十眼回灌井,才只把几千万方的水灌下去,远远不够。
指挥部命令:紧急调拨石油钻井队。
石油钻井队有钻机,有泥浆泵,有套管,有固井设备。
他们能打井,也能改成回灌井。
当天晚上,从大庆、胜利、中原、华北,还有中原本地油田。
调来的十二台钻机开始上路。
不是整机运,是拆散了,用卡车拉。
每台钻机装了好几车,司机轮班开,日夜不停。
钻机到了,马上定位,开钻。
打一口深达千米的回灌井,正常要半个月。
现在要求三天。
三天?
看不起谁呢。
一队倒下二队上,二队倒下三队补。
人停钻机不能停。
来到这儿的谁不知道现在是争分夺秒,早一分钟打通,多一分钟回灌。
一分钟,哪怕只多灌下去几十立方。
待天灾来的时候,没准就能晚一秒钟溃堤,没准就能少扔几个沙袋,没准就能少塌一间房屋。
没准子弟兵冲进洪水的冲锋舟,就能少跑一趟,多喝一口汤,多扒两口饭。